“老黑!”
陈大炮一声暴喝,“死哪去了!过来干活!”
正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的老黑,吓得一激灵,赶紧窜了过来。
“把这头给我咬住!往外拖!”
一人,一狗。
硬是把那根几百斤重的红木料,给架到了院子中央那两个大板凳上。
这木头一出来。
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
那沉稳的暗红色,带着点点金星,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一股子特有的酸香味,瞬间冲淡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海腥味。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抄起那把刚磨得飞快的长刨。
往木头上一架。
马步扎稳。
气沉丹田。
“走你!”
“哗——!!!”
一声长啸。
那不是噪音。
那是乐章。
随着陈大炮手臂的发力,一层薄如蝉翼、红艳艳的刨花,像是一条红色的绸缎,从刨口里飞了出来。
在空中打了个转,飘落在地上。
红得耀眼。
红得喜庆。
……
“林玉莲!”
陈大炮突然停下手,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还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儿媳妇。
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没长耳朵?”
“给老子过来!”
林玉莲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爸……”
“过来扶着这头!”
陈大炮指了指那根木料的前端,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料子太硬,那是百年的老檀,吃劲儿!”
“老子一个人按不住!”
“要是刨坏了,以后你儿子睡着扎屁股,那就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按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林玉莲不得不动。
她像是被抽了筋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那双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把那双白嫩、却没有什么力气的小手,按在了那根粗糙的红木上。
手心冰凉。
木头温热。
“用力!没吃饭啊!”
陈大炮瞪了她一眼,“往下压!死死地压住!”
林玉莲咬着嘴唇,把全身那点重量都压了上去。
“哗——哗——”
陈大炮再次推起了刨子。
这一次,动作更快,力道更猛。
每一次推拉。
那种强烈的震动,就顺着木头的纹理,毫无保留地传到了林玉莲的手上。
震得她虎口发麻。
震得她胳膊发酸。
但奇怪的是。
这种带着节奏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震动。
就像是一台起搏器。
一下。
一下。
硬生生地把她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给震醒了。
她看着那些飞舞的红色刨花。
看着公公那专注得如同在雕刻神像的侧脸。
那种专注。
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把这根木头刨平的狠劲儿。
让她那颗飘在半空中的魂,终于落了一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