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静得吓人。
那种静,不是安宁,是那种憋着坏、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
浪头也没了,风也没了,就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海鸥,这会儿也不知躲哪去了。
只有太阳。
那毒辣辣的日头,挂在头顶上,像是在这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晒得人皮肉生疼,心里发慌。
陈家的小院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
那是台风过后,海泥、烂树叶子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当然,还有绝望的味道。
林玉莲坐在堂屋高高的门槛上。
她就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海魂衫。
那是陈建锋走之前换下来的,领口那一圈泛着黄,上面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渍。
要是搁在平时,这爱干净的上海大小姐早就嫌弃地拿肥皂搓了三遍了。
可现在。
她把脸死死埋在那件脏衣服里。
深吸一口气。
全是汗味,烟味,还有那股子独属于陈建锋的男人味。
“建锋……”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那是她唯一的“氧气”。
离了这口人气儿,她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漫无边际的等待里了。
院子另一头。
“滋啦——滋啦——”
声音单调,刺耳。
陈大炮蹲在那个大号水桶边上,手里捏着一片刨刀,正在磨刀石上推拉。
一下。
一下。
那眼神,比手里的刀片子还要冷。
他光着膀子,背上的肌肉随着手臂的动作,像岩石一样一块块隆起。
汗水顺着那几道狰狞的弹孔伤疤流下来,流进裤腰里。
他没看林玉莲。
但他耳朵竖得比雷达还灵。
儿媳妇那呼吸声,越来越浅,那是心气儿快断了的征兆。
这丫头。
太娇。
不经事。
这才哪到哪?
当年老子在坑道里守了七天七夜,喝尿吃老鼠,不也挺过来了?
但他不能骂。
这时候骂,那根弦就崩了。
得给她找点事干。
得让她知道,这日子,还没到头,这天,还没塌!
……
院墙外头。
那圈被陈大炮重新扎紧的刺槐篱笆,挡得住野狗,挡不住闲话。
几个脑袋在远处晃悠,不敢靠近,就跟那逐臭的苍蝇似的。
“哎,看见没?那林玉莲都坐那半天没动窝了。”
“啧啧,真可怜,这陈连长怕是……”
“嘘!小声点!没看那老头在磨刀吗?那眼神能杀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都第四天了,团部那边连个信儿都没有,怕是早就喂了鱼了。”
“我看啊,这家是要办白事喽……”
声音顺着风,钻进了院子。
林玉莲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
她那张原本就惨白的小脸,变得像纸一样透明。
那是血色被抽干了。
她的手死死抓着那件海魂衫,指关节用力到发青,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
像是要把那件衣服掐出血来。
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
“啪!”
一声脆响。
陈大炮猛地把手里的磨刀石往水桶里一扔。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半截裤管。
“妈的。”
他骂了一句。
不是骂别人,是骂这操蛋的世道。
人还没死呢,这帮碎嘴子就开始哭丧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角。
那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是一座沉默的小山。
“哗啦——”
陈大炮一把掀开油布。
灰尘扬起。
阳光下。
几根粗大的、红得发黑的木料,露出了真容。
那是极品的老红酸枝。
也叫大红袍。
这可是陈大炮压箱底的宝贝。
当年在老家,有人出三千块钱想买这根料去做寿材,被陈大炮拿着扫帚给打出去了。
这是他攒了半辈子,原本打算给闺女陈丽丽打嫁妆的。
结果那白眼狼不配。
现在。
这好东西,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