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烟在狂风里还没等升空,就被直接拍碎在了铅灰色的海面上。
船身一头扎进浪窝子里。
那是真正的滔天巨浪,像是一堵堵几十米高的灰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种时候,铁皮舰艇就像是个被人随手扔进激流里的烂核桃,除了拼命翻滚,一点尊严都留不下。
二号副官舱。
这地方虽然叫副官舱,其实也就三个平米大,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
舱壁是冰凉的铁板,透着股浓重的机油味。
陈大炮盘腿坐在窄床上。
他把那两个如小山般的包裹靠在墙角,手里的尼龙绳在掌心里缠了一圈又一圈,死死勒住。
他得保证这两包东西不乱滚。
里面是给儿媳妇续命的补品,是给孙子造房子的钢钉,也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指望。
包裹要是散了,他能直接从这船上跳下去喂鱼。
“汪。”
老黑蹲在床板旁边。
这断尾巴的老货,四条腿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船身往左斜四十度,它身子就往右拧一截。
它那对招风耳立得老高,眼神冷幽幽的,盯着不断发出牙酸声响的舱门。
这种程度的摇晃,对这头在老山前线驮过炮弹、躲过地雷的军犬后代来说,顶多算是挠痒痒。
陈大炮拍了拍它的头。
“老伙计,想当年咱们在丛林里钻猫耳洞,那日子不比这舒坦?”
陈大炮自言自语。
他虽然面色平静,但胃里其实也在翻腾。
到底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再加上大病初愈。
但他那双眼,依旧亮得跟鹰一样。
他在数数。
他在感受这船的频率。
他在判断这超强台风的中心,离南麂岛还有多远。
“咔嚓!”
舱外传来一声剧烈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气。
那味道像是长了腿,顺着舱门的缝隙就往里钻。
陈大炮眉头一拧。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是大面积晕船的信号。
这种时候,要是全舰都趴下了,那是真要出大事。
陈大炮猛地起身。
他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军便服。
推开舱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忽明忽暗。
由于船体倾斜,走廊的地板上全是横流的黄水和碎瓷片。
副舰长王长海此时正扶着扶手,跌跌撞撞地往炊事舱方向挪。
他那张原本英挺的脸,现在白得跟死人没区别,额头上全是虚汗。
“刘小三!死哪去了!”
王长海嗓子全哑了。
“晚饭……晚饭时间都过了半小时了!人呢!”
他一边吼,一边扶着舱壁干呕。
陈大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就像一尊在风浪中扎根的石塔。
“别喊了。”
陈大炮开口,声音沉稳得有些吓人。
“听这动静,你那个炊事班已经全军覆没了。”
王长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炮,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在这种能把人内脏都晃出来的频率下,这老头居然不用扶扶手?
他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上半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老……老班长,您怎么出来了?”
王长海一边说话,一边又是两声干呕。
“饿出来的。”
陈大炮绕过王长海,大步流星地朝炊事舱走。
“全舰官兵顶着这种浪保命,胃里要是空了,胆汁都能吐出来。”
“胆汁吐干了,手脚就软了。”
“手脚软了,这船就是一坨等死的废铁。”
陈大炮每说一个字,脚下的步子就稳一分。
王长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推开炊事舱的重型铁门。
陈大炮即便有心理准备,也被里面的景象气乐了。
这哪是炊事舱?
这简直是个烂菜地。
班长小刘,也就是刚才在岸上还挺神气的小年轻,现在正抱着个装泔水的塑料桶,吐得眼泪鼻涕横流。
另外三个炊事兵,一个趴在案板底下抽抽,两个横在灶台边上装死。
地上的菜篮子翻了,几颗烂白菜梆子和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