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军挎包。
里面装着干粮,一袋子刚炒出来的花生米,还有那根能保命的枣木棍。
他锁上了大门。
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过身。
老黑像是知道要远行,显得格外兴奋,在前头开路。
路过村口大柳树。
赵铁柱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家烙的饼。
“大炮,真走啊?”
“走了。这地界儿,没什么牵挂了。”
陈大炮接过饼,塞进怀里。
“要是那两个畜生敢回来拆房子,你就去公社报案,我临走前跟武装部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那是军产,他们敢动,就是破坏军婚加破坏军产,直接法办。”
赵铁柱叹了口气,点点头:“放心吧。你这身骨头……到了海边,多保重。”
“老子是去当爷爷的,又不是去填海。”
陈大炮豪迈一笑。
他一招手,老黑蹦上了他在路边雇好的驴车。
驴车嘎吱嘎吱地响,载着两箱“军火级”物资和一个满身杀气的老兵。
三天三夜的颠簸。
从马车到汽车,再从汽车到绿皮火车。
陈大炮坐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怀里抱着他的木工箱,怀里揣着干粮。
旁边的人都躲得他远远的。
这老头长得太凶。
胡茬子冒出来,根根如针,那双眼虽然闭着,但只要车厢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猛地睁开,透出一股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警觉。
等他终于站在温州码头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让陈大炮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海面上,风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灰蒙蒙的云像是一床被浸透了水的烂被褥,重重地压在海平面上。
海水不是蓝的,是那种浑浊的、泛着白沫的铅灰色。
码头上的船都在往回开,渔民们忙着加固缆绳。
喇叭里正一遍遍播放着紧急通知:
“全体船只禁止出海!超强台风预警!重复一遍,超强台风即将登陆!”
陈大炮拎着三百斤的行李,大步走向那个挂着“军方专用”牌子的码头办公室。
守卫的小战士拦住了他。
“老同志,不能进!没看到预警吗?船全停了!”
陈大炮没说话。
他慢慢地解开外套。
露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
胸口处,别着一枚金灿灿的二等功勋章,那是用血和火淬出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递了过去。
“我是陈建锋的爹。他在岛上守礁,他媳妇要生了,我这儿带的是救命的东西。”
陈大炮盯着小战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地里。
“既然民船停了,那你们的补给船呢?”
“我陈大炮不坐民船。我坐战舰,或者……我游过去。”
小战士被勋章晃了眼,又被陈大炮的气场镇得连退两步。
“可是……这风浪,补给船也悬啊……”
陈大炮一把夺回电报,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执念。
那是独属于陈大炮式的护短。
“天王老子要刮风,我管不着。”
“但我孙子要落地,这天,它得给我让道!”
就在这时,码头深处,一艘巨大的、涂着迷彩色的补给舰,正在缓缓发动引擎。
厚重的黑烟喷向天空。
陈大炮背起行囊,拍了拍老黑的头。
“走,老伙计。咱们去给那帮海里的小崽子们,教教怎么在风暴里活命!”
他挺直了脊梁。
在那排山倒海的浪潮背景下,那道残破却硬挺的背影,像是一把刺破黑暗的尖刀。
“潜龙号”是一头钢铁怪兽。
它趴在码头边上,正吐着浓烟,那种刺鼻的柴油味在海风里横冲直撞。
海水泛着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岸堤上,溅起几米高的浪花,劈头盖脸地往岸上泼。
陈大炮站在登舰梯前。
他背后的两个特大号包裹勒得麻绳变了形,深深嵌进他厚实的肩膀里。
老黑耷拉着半截尾巴,蹲在陈大炮脚边,那对招风耳立得笔直,喉咙里压着一种警告的低吼。
“站住!”
一声暴喝,盖过了浪潮声。
两支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斜交叉,挡在陈大炮鼻尖前头。
李大壮是个班长,军装洗得发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脸绷得像块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