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我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透明,坚硬,密不透风。
外面的一切我都看得见——
同学们在走廊里追逐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分享新买的发卡,男生们为了一场篮球赛欢呼。
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嗡嗡的,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水。
我能看见他们的表情,看见他们没心没肺地笑,看见他们稀里哗啦地哭。
但我感觉不到那些笑容的温度,也体会不到那些眼泪的酸涩。
我就是个旁观者。
一个永远站在玻璃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
他们都叫我“女神”。
这个词在校园里流传,贴在我身上,像个标签,也像道枷锁。
男生们看我的眼神里有惊艳,有猥琐,但更多的是敬畏——
像看博物馆里陈列的古董花瓶。
美是美,但标签上写着“请勿触摸”,还标着天价。
女生们对我客气而疏离。
课间她们凑在一起讨论喜欢的明星和电视剧,我一靠近,话题就会诡异地停顿,然后转为礼貌的微笑:“今夏,要一起吗?”
我会摇摇头,走开。
臀围我知道,她们不是真心想和我一起。
她们只是不得不对我客气,因为我是“宋今夏”,宋局的女儿。
这种客气,比直接的排斥更伤人。
初中时,隔壁班有个男生给我写情书。
工工整整写了三页纸,字迹清秀,文笔稚嫩但真诚。
我看了,感觉很开心——为他那份勇气。
但第二天他没来上学。
听说住院了,一周后更是直接转学了。
说是父亲的工作调动,很突然,很合理。
我气冲冲回家问我爸,他说他并不清楚这件事。
从那以后,我身边的朋友就更少了。
刚上高中时。
有个外校的男生,不了解情况,在校门口等我,还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他脸涨得通红,在围观同学的起哄声中,结结巴巴地说:“宋、宋今夏,我、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心里感动的同时,又涌起一种无力感。
果然,当天晚上,他就被本校的人打了一顿。
你看,这就是我的世界。
任何试图靠近我的人,都会被各种“力量”推远。
于是渐渐地,没人敢靠近了。
——
我成了校园里的传说,成了男生们睡前卧谈会里遥不可及的梦,成了女生们既羡慕又嫉妒的对象。
但没人知道,我宁愿不要这张脸,不要这个永远第一的成绩。
我只想有个真正能交心的朋友。
就只是朋友而已。
这是一个十八岁女孩——
最简单的愿望,但连这,都是奢望。
后来我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一个人一待就是一整天,在操场上跑步跑到筋疲力尽,在琴房里弹琴弹到手指发麻。
好在高二那一年,朱迪转学过来。
她成了我的朋友。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毕业,直到长大,直到某天,按照家里的安排。
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人,然后继续活在另一个玻璃罩子里。
但在高考前一个月。
我看见那张试卷。
——
那天。
我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
没想到刚坐下不久,一个人出现了。
杨帆。
他一进来就盯着我看,然后莫名其妙地问我座位在哪?
我以为是男生的恶趣味,并不打算搭理他。
可他一直盯着我,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反感。
因为他的目光看起来,不让人讨厌。
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同班同学。
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他成绩中等偏下,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里的灰尘。
如果不是因为坐在讲台两侧,就在我前面,我大概都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但就是那天晨读,我看见了他的试卷。
是前两天下发的模拟卷,最后几道大题。
而他的解法——
让我不由停住了脚步。
步骤简洁得惊人,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转换方法,干净利落地解开了那几道题。
我轻轻抽走试卷,回到座位,一行行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