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是我上小学那年才有的。
在这之前,我爹冯老栓叫我“喂“,叫我“赔钱货“,叫我“扫把星“。
他赌输了钱,回来就骂我,说我是他命里的灾星,挡了他的财运。
我娘不管,她只会哭,跪在灶台前哭,眼泪掉进锅里,跟稀粥一块儿煮。
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
后山的猪草带着露水,割一把,裤腿就湿到膝盖。
柴火比我还高,背在背上,压得脊梁骨咯咯响。
从后山到村口那段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石头会绊脚,哪棵树能靠着歇一歇,哪条沟要跳过去,全刻在骨头里。
有时候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田埂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的山头像一头趴着的牛,我就给它起名,叫大牛。
大牛不爱说话,但它每天都看着我,好像在说:再撑一下,天就亮了。
——
要上学那年,我有了名字。
村东头的账房先生来串门,看见我蹲在灶台边,啃一块有霉点子的红薯皮,随口说了句:“这丫头手倒是巧,会自己剥红薯皮。“
冯老栓难得高兴,大手一挥:“那就叫巧儿。”
就这么定了。
跟给猪崽起名差不多,比给狗起名还随意。
可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把“巧儿“两个字念了无数遍。
念到嘴唇发麻,念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有名字了,我叫巧儿。
——
也是这一年,隔壁王大勇家多了个孩子。
王大勇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还嗜酒,十天里有八天不着家。
他婆娘跑了好几年,家里就他一个人。
可那年冬天,他家突然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村里人都说,是从外地偷来的。
那孩子叫狗娃。
狗娃刚来的那阵子,天天扯着嗓子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趴在墙缝上偷偷看,看见王大勇拿皮带抽他,抽完了把他扔在柴房里,门一锁,自己出去喝酒。
柴房里黑,狗娃就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
有一天,我偷偷摸过去,从门缝里塞进去半截红薯。
狗娃愣了一下,抓起来就啃,连皮都没剥。
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里的迷路的小兽。
后来我就经常偷偷给他送吃的。
半个窝窝头,一把炒黄豆,有时候是我在灶台上,偷留的一口稠粥。
东西不多,我自己都吃不饱,但每次看到他饿得吃土。
我就觉得,少吃一口死不了人,少吃一口,也许就能让他多活一天。
期间被冯老栓发现过两次,一次他拿烧火棍抽我的腿,一次他把我推进猪圈,让我和猪睡了一夜。
但我还是会送。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没有我的话,狗娃会饿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收了几次麦子,狗娃不哭了,他能出来玩了。
我就开始教狗娃认路。
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画王大爷家的牛棚,晚上没人;
画后山坡的小路,能通到国道;
画河边的芦苇荡,藏进去就没人找得到。
狗娃问我:“你不怕我跑了,你爹打死你?“
我抠着棉袄上的补丁笑:“我娘说我是捡来的,打不死。”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年我九岁,他大概八岁。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在泥地上画着逃跑的地图,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兽。
——
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三宝。
三宝是村里猎户家的儿子,比我大几个月。
顿顿能吃饱,时不时还能吃到肉。
有一次,我背柴火摔在沟里,他把我拉上来,拍掉我身上的土,说:“巧儿,你轻得跟柴火似的。”
三宝特别好。
他会在山里打到野兔时,偷偷塞给我一条腿。
他会在我割猪草割破手时,用树叶给我包伤口。
他还会在我和狗娃说话时,蹲在墙头上放风,看见大人来了就学鸟叫。
我们三个,就这样在泥里、在风里、在打骂声里,一点一点长大。
——
狗娃逃跑那天,下着小雨。
我骗王大勇,说他爹在村口找他,趁夜把他引开。
狗娃从柴房后面翻出去,跑出去老远,还听见我在后头喊:“人往那边跑了!”
紧接着是我爹冯老栓的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