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好。

    “每天早上去大礼堂之前要变回来。”

    眨眼,好。

    “上课的时候不能变成卡皮巴拉。”

    眨眼,好。

    “考试的时候更不能。”

    眨眼,好。

    赫敏看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把卡皮巴拉从腿上抱起来,像抱一个婴儿一样竖着抱在胸前。卡皮巴拉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前爪搭在她的锁骨上,后腿垂在她的腰侧。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艾瑞斯在苹果园里从后面抱着她的样子——那时的艾瑞斯是人的形态。

    不一样,但一样,都是艾瑞斯,都是那个想靠近她、想被她抱着、想在她的体温里闭上眼睛的艾瑞斯。

    赫敏抱着卡皮巴拉,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手臂有点酸,但她没有松手。她走到摇椅前坐下——不是自己的那把,是艾瑞斯的那把。因为艾瑞斯的摇椅更宽,能容纳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只卡皮巴拉。

    她坐在艾瑞斯的摇椅上,把卡皮巴拉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盖在卡皮巴拉身上。

    克鲁克山从地上跳上来,在赫敏的膝盖旁边找到一个空位——不大,刚好容纳它蜷缩成一团。它看了看左边的卡皮巴拉,又看了看右边的赫敏,然后闭上了眼睛。它的胡须抖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行吧。三个人挤一挤也行。

    赫敏左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右手放在卡皮巴拉的背上。两只手在不同的毛里——猫毛是柔软的、细密的、像丝绸一样滑过指缝;卡皮巴拉的毛是粗硬的、厚实的、象一把被太阳晒过的刷子。两种触感在她的手掌下交替传递着温度,象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壁炉里的火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火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橙红色,把三个影子挤在一起,象三块被烤化了的棉花糖,边缘模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卡皮巴拉在赫敏的腿上慢慢变小了。不是变形,是放松。她的身体从紧绷的、象一块石头的状态变成了柔软的、象一团面团的状浑。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慢到赫敏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瞳孔里跳动着橙色的光。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轻到象在说梦话。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以后不高兴的时候,不要做柠檬塔了。”赫敏的手指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画着圈,“你就变成卡皮巴拉,我抱你。”

    卡皮巴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颗橙色的门牙。她的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来一点点,粉红色的,湿润的,在烛光中闪着光。她的整个身体在赫敏的怀里慢慢下沉,象一艘船慢慢驶入港口,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

    不动了。

    她睡着了。

    赫敏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睡着的卡皮巴拉,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露出来的门牙和舌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肚皮。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塞满了。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不需要任何解释或证明。她就在这里,艾瑞斯就在这里,克鲁克山也在这里。壁炉在烧,窗户外面的黑湖在月光下闪着光,冬天的风从城堡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赫敏靠在摇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左手在克鲁克山的背上,右手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两只手在不同的毛里慢慢地、同步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壁炉的火光在她的眼皮上跳动着,橙红色的、温暖的、像落日前的最后一抹阳光。

    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声音,不是壁炉的噼啪声,不是克鲁克山的呼噜声,不是卡皮巴拉的呼吸声。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象一根针落在棉花上的声音。

    是艾瑞斯的心跳。

    从卡皮巴拉的肚皮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脏。咚,咚,咚。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赫敏的嘴角弯了。

    她闭着眼睛,弯着嘴角,在壁炉的温暖和卡皮巴拉的重量和克鲁克山的呼噜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梦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赫敏在梦里笑了,她知道那个人想说什么。

    不需要声音。她已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