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你不要跟我解释你的艺术理念。”赫敏说。

    “我没有艺术理念,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

    赫敏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克鲁克山的胡须——左右各四根,长度相等,角度对称,末端上翘幅度一致。赫敏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量了一下。

    “你用尺子画的?”赫敏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知道答案”的颤斗。

    “没有用尺子。”艾瑞斯说。

    “那为什么每一根的长度和角度都一样?”

    艾瑞斯想了想。

    “手稳。”她说。

    赫敏把尺子放下了,她站在画架前,双手叉腰,看着那幅画象。

    画象上的赫敏穿着一件——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一件袍子。艾瑞斯用了大概七根线条来表现袍子的轮廓,没有领口,没有扣子,没有袖子,就是自上而下的两条弧线,在底部汇合,形成一个倒U形。袍子里面是两条竖线,表示腿。腿下面有两个三角形,表示脚。

    (有点象小猪佩奇画风)

    “你没有画我的鞋。”

    “你的脚被袍子挡住了。”

    “袍子不会挡住脚,袍子到小腿。”

    “在我的画里,袍子到脚踝。”

    “你为什么把袍子画到脚踝?”

    “因为我只画到脚踝。”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不再追问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每问一个,就会得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答案。

    不是艾瑞斯说得有多道理,是艾瑞斯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我画的就是我看到的东西”的语气,让任何关于“比例”“透视”“人体结构”的讨论都显得象是对一个用手语表达的人说“你的发音不标准”。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画。这次它看得比刚才久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它没有看画,它看的是艾瑞斯。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画的是我旁边那个两脚兽,不是我,对吧”。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

    “它不喜欢。”艾瑞斯说。

    “它当然不喜欢。”赫敏说,“你把它的脑袋画成了椭圆形。”

    “它的脑袋本来就是椭圆形的。猫的头骨结构——颅骨的长度大于宽度,颧骨宽,下颌短,正面看是椭圆形,侧面看是不规则的——”艾瑞斯的语气突然切换到了科普频道。

    “你不用跟我解释猫的头骨结构。”赫敏打断了她,“你画的是它的脸,它的脸不是只有两个空心圆和一个箭头尾巴就能概括的。”

    “那是胡须。”

    “我说的是尾巴。”

    “尾巴有一个箭头,是为了表现尾尖的深浅。克鲁克山的尾巴尖颜色比尾巴根部深,我画了一个箭头表示颜色过渡。”

    赫敏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她在手掌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画了一个圆规画出来的半圆,然后末端加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然后说这是颜色过渡。”

    “是颜色过渡。”艾瑞斯说。

    赫敏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艾瑞斯。艾瑞斯抱着克鲁克山,猫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从她手臂上垂下来。艾瑞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辩解”或“心虚”的表情,就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脸,象一本翻开但是没有字的书。

    “你是不是故意的。”赫敏说。

    “故意什么。”

    “故意画成这样。”

    艾瑞斯没有回答。

    她抱着猫走到画架前面,把猫放在地上,从画架的侧边拿起一支蓝色的羽毛笔——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在画象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字迹工整,和画象本身的画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画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弧线和放射状的头发,和旁边这些规规矩矩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母排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困惑的视觉张力。

    赫敏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图。

    “你觉得别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能认出上面画的是我和克鲁克山吗?”

    “能。”艾瑞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识你,也认识克鲁克山。他们看了就会知道画的是谁。”

    赫敏沉默了。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和画象的质量无关,和艾瑞斯的绘画水平无关,甚至和“这是不是一幅好画”也无关。

    这个问题是:艾瑞斯花了时间画了这幅画。艾瑞斯从不做她没有意图的事情。她揉面是为了烤面包,她遛猫是为了让克鲁克山开心,她喝蜂蜜茶是因为蜂蜜茶好喝。她画了这幅画,一定有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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