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艺术理念,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
赫敏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克鲁克山的胡须——左右各四根,长度相等,角度对称,末端上翘幅度一致。赫敏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量了一下。
“你用尺子画的?”赫敏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知道答案”的颤斗。
“没有用尺子。”艾瑞斯说。
“那为什么每一根的长度和角度都一样?”
艾瑞斯想了想。
“手稳。”她说。
赫敏把尺子放下了,她站在画架前,双手叉腰,看着那幅画象。
画象上的赫敏穿着一件——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一件袍子。艾瑞斯用了大概七根线条来表现袍子的轮廓,没有领口,没有扣子,没有袖子,就是自上而下的两条弧线,在底部汇合,形成一个倒U形。袍子里面是两条竖线,表示腿。腿下面有两个三角形,表示脚。
(有点象小猪佩奇画风)
“你没有画我的鞋。”
“你的脚被袍子挡住了。”
“袍子不会挡住脚,袍子到小腿。”
“在我的画里,袍子到脚踝。”
“你为什么把袍子画到脚踝?”
“因为我只画到脚踝。”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不再追问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每问一个,就会得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答案。
不是艾瑞斯说得有多道理,是艾瑞斯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我画的就是我看到的东西”的语气,让任何关于“比例”“透视”“人体结构”的讨论都显得象是对一个用手语表达的人说“你的发音不标准”。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画。这次它看得比刚才久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它没有看画,它看的是艾瑞斯。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画的是我旁边那个两脚兽,不是我,对吧”。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
“它不喜欢。”艾瑞斯说。
“它当然不喜欢。”赫敏说,“你把它的脑袋画成了椭圆形。”
“它的脑袋本来就是椭圆形的。猫的头骨结构——颅骨的长度大于宽度,颧骨宽,下颌短,正面看是椭圆形,侧面看是不规则的——”艾瑞斯的语气突然切换到了科普频道。
“你不用跟我解释猫的头骨结构。”赫敏打断了她,“你画的是它的脸,它的脸不是只有两个空心圆和一个箭头尾巴就能概括的。”
“那是胡须。”
“我说的是尾巴。”
“尾巴有一个箭头,是为了表现尾尖的深浅。克鲁克山的尾巴尖颜色比尾巴根部深,我画了一个箭头表示颜色过渡。”
赫敏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她在手掌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画了一个圆规画出来的半圆,然后末端加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然后说这是颜色过渡。”
“是颜色过渡。”艾瑞斯说。
赫敏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艾瑞斯。艾瑞斯抱着克鲁克山,猫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从她手臂上垂下来。艾瑞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辩解”或“心虚”的表情,就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脸,象一本翻开但是没有字的书。
“你是不是故意的。”赫敏说。
“故意什么。”
“故意画成这样。”
艾瑞斯没有回答。
她抱着猫走到画架前面,把猫放在地上,从画架的侧边拿起一支蓝色的羽毛笔——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在画象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字迹工整,和画象本身的画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画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弧线和放射状的头发,和旁边这些规规矩矩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母排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困惑的视觉张力。
赫敏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图。
“你觉得别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能认出上面画的是我和克鲁克山吗?”
“能。”艾瑞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识你,也认识克鲁克山。他们看了就会知道画的是谁。”
赫敏沉默了。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和画象的质量无关,和艾瑞斯的绘画水平无关,甚至和“这是不是一幅好画”也无关。
这个问题是:艾瑞斯花了时间画了这幅画。艾瑞斯从不做她没有意图的事情。她揉面是为了烤面包,她遛猫是为了让克鲁克山开心,她喝蜂蜜茶是因为蜂蜜茶好喝。她画了这幅画,一定有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