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形不好看。”艾瑞斯说。
赫敏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个把三角形耳朵直接放在椭圆形脑袋上、中间留了一条白线的人讨论“长方形是否比椭圆形更适合表现一只猫的形态”,而这个人刚刚给出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论点——长条形不好看。
她决定换个角度。
“我的脸为什么是圆的。”
“你的脸本来就是圆的。”
“我的脸不是圆的,我的脸是——椭圆形,是——有一点圆的——但不是正圆。”
艾瑞斯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站在赫敏旁边,看着自己的作品。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那幅简笔画到令人沉默的画象。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两个黑点。”赫敏说。
“你的眼睛本来就很小。”
“我的眼睛不小!”
“和你说话的时候不算小,但是从远处看就是两个点。”
“我的眼睛在任何距离都不应该是两个黑点!”
艾瑞斯没有反驳,她拿起画架旁边的另一支羽毛笔,在画象上每个黑点的周围加了一个圈——不是眼睛的轮廓,就是画了一个圈把黑点圈起来。
“这样就不是黑点了,是黑点周围有圈。”
赫敏看着她,艾瑞斯看着画,赫敏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经历某种超现实主义的行为艺术。她从出生到现在,十四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处理她的肖象——先画了两个黑点,然后在黑点外面画了两个圈,然后告诉她“这样就不是黑点了”。
“我的鼻子为什么是一条线。”
“正常人的鼻子在正面看就是一条线。”
“正常人的鼻子不是一条线。正常人的鼻子有轮廓、有阴影、有两个鼻孔——”
“我画了鼻孔。”艾瑞斯指着那条竖线的下端,有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用墨点的技法,你没注意到。”
赫敏凑近了看,确实有两个点,比芝麻还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你画了两个针尖大的点,然后说是鼻孔。”
“是鼻孔。”
“我的嘴巴为什么是直的。”
“你笑的时候嘴巴是弯的,你没有在笑,所以嘴巴是直的。”
“我在这张画里没有笑,是因为你没有画我笑,我在现实中是经常笑的。”
“你在我面前笑得不多。”艾瑞斯说。
赫敏闭上嘴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艾瑞斯相处的所有场景——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里,她追猫,艾瑞斯在发呆。第二次是在这个房间里,她送猫过来寄养。第三次是在黑湖边学守护神咒。第四次是举报伊斯特。第五次是——
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她在艾瑞斯面前确实不怎么笑。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艾瑞斯的表情太稳定了,稳定到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表情幅度,象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声音大,另一个人就会把声音放低。赫敏在艾瑞斯面前从没想过要控制表情,但她的面部肌肉自动学会了“不用太大的幅度也能表达自己”。
“你画的头发。”赫敏决定不再讨论自己的五官了,她指着那一圈放射状线条,“我的头发不是这样的。”
艾瑞斯看了看画上的头发,又看了看赫敏的头发。赫敏今天的头发没有被编成辫子,而是散着的,蓬松地堆在肩膀上,有一些碎发从头顶炸开,有一些卷曲的发尾翘在不同的角度。
“差不多。”艾瑞斯说。
“差很多。”
“差在细节,总体形态是一样的。”
赫敏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碎发,又看了看画上那些从圆形边缘发射出去的直线。她觉得自己的头发虽然有“蓬松”和“乱七八糟”的属性,但绝不是从脑袋上像火柴棍一样朝四面八方支棱着的。她的头发是有弧度的、有重量的、会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垂的。画上的头发看起来象一个海胆。
“你这个头发画得象海胆。”赫敏说。
艾瑞斯看着画,沉默了三秒钟。
“海胆也是刺状的,你的头发是刺状的。”
“我的头发不是刺状的!”
“你刚睡醒的时候是刺状的,我见过。”
赫敏张着嘴,找不到反驳的点了。她确实在周末的早晨被艾瑞斯看到过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发炸成了一个正球形。艾瑞斯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去给克鲁克山套背带了。
“你画的是我平时正常状态下的样子,不是刚睡醒的样子。”赫敏把话题拉回来。
“我画的是我印象中的你。”艾瑞斯说,“我印象中的你,头发是蓬的、乱的有体积感的。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表现那种体积感。直射线是表现‘从中心向外辐射’这个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