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珠子的那根绳,在某颗珠子边儿上磨出了道毛边。
她捻动佛珠的时候,指尖碰着了那道毛边。粗糙得很,微微有些剌手,让人感觉不适。
她把佛珠凑到灯底下,细细打量。
十五瓦的灯泡,灯光黄得如同经年的稻草。
绳子是深棕色的,十几年前在雍和宫门口地摊上买的,卖佛珠那老头说这是“开过光的”。
她信了,就果断买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她信佛,是因为那老头说话的时候眼神特正......不像有些人,眼神不正!
绳子早已被手上的汗浸透了,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近乎于黑了。
檀木珠子在常年的捻动里磨得溜光水滑,可绳子始终在磨损。
每一颗珠子的孔道都像是一张嘴,没日没夜的啃咬着嘴里的绳子。
十几年,一百零八颗珠子,一百零八张嘴。绳子给啃细了,啃薄了,啃到就剩下最后一点儿在那儿倔强的连着。
那道毛边处,绳芯已经断了约三分之二。
聋老太把佛珠撂下,只觉得心绪不宁,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院子里有人在哭,低声哭。
是二大妈,声音从后院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肝肠寸断。
哭声穿过院子,伴着风声,传进聋老太的耳朵里。她听见了。虽然人们叫她聋老太,可她出来不聋。
刘光天死了。刘光福死了。二大妈小的两个儿子,全没了。
聋老太把佛珠重新拿起来,珠子又开始慢慢转动。间或碰在一块儿,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捻得比平时慢。
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头间滑过,滑到那道毛边的时候,她手指在毛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绳子还没断。一切安好。
她手里不停,眼睛却看着窗外。院子里满院的白布在风里飘。
她木然看了半天,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手里佛珠转个不停。
聋老太没有后悔。
活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什么叫后悔。可她知道什么叫怕。那怕跟条蛇似的,从她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缠住她的腰,绕住她的胸口。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之前,会眼看着这个院子塌了。
现在,院子已经开始塌了。
消息一条一条传进聋老太耳朵里。
李怀德死了。火车撞死的。聋老太不知道,那个批字的人死了。
赵副局长派人传话来了。派的是个街道办的小干事,骑自行车来的,进门的时候左右瞎踅摸,贼眉鼠眼的。
小干事把话递到易中海那儿。易中海听完,脸白得像A4纸。
话是这么说的:“领导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甭瞎说。嘴巴多,对谁都不好。”
易中海把小干事送走,回到院里,蹲门口,香烟点了一宿。佝偻着,如一败家老狗。
聋老太从来不指望易中海。易中海不过是把刀。刀断了,换一把就是了。
可院子里现在没第二把刀了。
这院子,聋老太守了一辈子。
她看着它从热闹到冷清,从冷清到死寂。她以为她能守到死。现在她知道,她守不住了。
佛珠在她手里转着。
珠子碰一块儿那声音,又沉又缓。转到那道毛边的时候,又剌了她手指一下。
她停住了。
这回,她没接着捻。
聋老太把佛珠从手腕上退下来,搁桌上。
檀木珠子在灯光底下泛着光,默然看着她。
她端详半响,然后慢慢合上眼。
聋老太又在家里待了几天,还是决定出门走走。
她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里,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人越少,越危险,她活得够久了,可谁会嫌弃活得长呢?
她要去街上转转。去粘粘人气,人多了,也就安全了。她是这么想的。也马上付诸行动。
聋老太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藏青的对襟棉袄,穿上,扣好扣子。
棉袄是去年做的,布料还很新,扣子是盘扣,一颗一颗的,跟佛珠一样圆润。
她把领口理了理,把袖口抚平。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张老脸。皱纹从眼角蔓到鬓角,从鬓角蔓到嘴角,跟张蛛网似的。眼半眯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了一半眼珠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阵。然后从桌上拿起佛珠,小心戴回手腕上。
珠子硌着手腕。那道毛边那位置,正好贴在她的动脉上。
她能觉出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静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