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拄着拐杖,她迈过门槛。拐杖点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笃”的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
门外,站着个人。
灰布衣裳。背脊挺得笔直。脸苍白消瘦,眉眼间依稀带着书卷气。眼神平静,如同一汪深潭。
是李雪峰。
他站对面那门洞里,离她不到十步远。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越过青石板路,越过门墩,越过门槛,一直铺到她脚边。
聋老太那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她不认识李雪峰——她就见过他几回,在那年轻人刚搬进四合院的时候。
她认出来的是那双眼睛。那双她说过“眼神不正”的眼睛。
那双眼睛这会儿正看着她。平静,不带恨意,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聋老太那嘴张开了。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她手猛地攥紧了佛珠。绳子在那道毛边的位置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断了。
佛珠散了。
檀木珠子从她手腕上崩开,像散落的豆子,四处跳开。
珠子落在青石台阶上,弹跳着,翻滚着,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一颗滚到门墩旁边,两颗滚到门槛底下,三颗滚下台阶,顺着院子那青砖地面往中院滚去。
聋老太下意识伸手去抓。
手指头在空中攥住了一颗,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可她身子却失了平衡——拐杖从手里滑脱,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滚一边去了。
她那布鞋踩在一颗滚落的佛珠上,珠子在鞋底跟青石台阶之间滚动,像个轴承。她脚滑了出去。
整个人往后仰面倒下。
她看见了天空。
四九城那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她看见了胡同墙头上一蓬枯草,在风里摇曳。
她看见了李雪峰那张脸——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从她说出“眼神不正”那天起,那双眼睛就一直在看着她。
然后她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台阶那棱角上。
撞上那一瞬,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她那手指头松开了,那颗攥住的佛珠从手心里滚出来,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进门槛底下的缝隙里。
她那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没有光明的天空。
然后慢慢没了光。
佛珠滚进院子里的时候,傻柱正蹲在门口抽烟。而何雨水坐在门槛上看书。
他听见声音了......很多珠子落地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檀木珠子从后院那门洞里滚出来,在青砖地上弹跳着。
一颗珠子滚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那颗珠子在他鞋边停住了,晃了两晃,然后不动了。
何雨水打门槛上站起来。她把书合上,搁门槛上,然后往后院走。傻柱跟在她后头。
易中海正蹲在家门口。
一颗珠子滚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头,把珠子捏起来。
珠子在他指尖转了一下。他认出来了,是聋老太捻了十几年的那串佛珠上的珠子。
他把珠子搁手心里,没出声。站起来,往后院走。
秦淮茹抱着槐花站门口。槐花伸出手,指着地上一颗珠子,“呀”了一声。
秦淮茹把槐花那手按下去,抱紧了她,退回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