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头七刚过,他让老周订的火车票送到了......明晚十点,南下广州的硬卧。
票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老周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李怀德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扣上扣子,按了一下。
“厂里有人问,就说我病了。到外地治病去了,病治好了就回来。”
老周点头,不敢问这“病好了”是什么时候。
李怀德没回家。
他就住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门反锁着。
白天照样处理厂务,批文件,签字,盖章,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手边多了个旅行袋......老式帆布的,拉链那儿磨得发白,边角缝过两回。
袋子里装的,是黄鱼。大黄鱼,五根。小黄鱼,十根。还有几卷拿皮筋扎着的钞票。
这些东西,是他这两年弄到手的。
李雪峰那遗产,他本来想吃大头,结果就喝着一口汤......那口汤就换了这么几根金条。
他把金条一根一根码进旅行袋里,上头压了几件换洗衣裳。衣裳是从家带的,没让老周碰过。
夜里,他躺办公室那张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着明儿的路线......几点出门,走哪条道,打哪个门进站。每一个关节都想了好几遍。
至于到了那边该作什么,以他的身份,不需要给别人交代。
他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上。
火车票在内衣口袋里,隔着布能摸到那张硬纸片的边儿。
他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闭上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深夜,十点差一刻。
四九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山人海。
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地上蹲着人,墙边靠着人。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煤烟味,还有公共厕所飘过来的尿骚味。
广播喇叭里,隔一阵就传出女播音员那声音,念着车次跟站台号,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一遍又一遍。
李怀德提着旅行袋,混在人群里。
他穿着深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没带公文包,没穿皮鞋......换了双布鞋,老北京,踩在地上没声音。
这一身打扮,很平常,瞧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旅客。
他排在进站的队伍里。
前头是个扛俩编织袋的乡下人,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发出一股子咸鱼味儿
后头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她怀里睡过去了,嘴角挂着口水。
没人留意他。
到检票口了。他把车票递过去。
检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成小卷,脸上没什么表情,接了票看一眼,抄起剪票钳,“咔嚓”一声,在票上咬出个小缺口。
她把票往回递的时候,李怀德伸手去接......
身后那人群忽然一阵混乱。
有人在挤,有人在喊,一个编织袋倒了,咸鱼滚了一地。
抱孩子那妇女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李怀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等他转回头来,检票员正把票往他手里递。
他接过票,低头确认了一下,揣回口袋里。
然后他低下头,瞧自个儿脚边。
旅行袋没了!
他猛地转头,左右乱看。
左边是扛编织袋那乡下人,正蹲地上捡咸鱼。
右边是抱孩子那妇女,正哄着被闹醒了哭嚎的孩子。
前头是检票口,后头是人山人海。
没有旅行袋。
没有那个帆布的、拉链磨得发白的、装着黄鱼的旅行袋。
他脑子“嗡”一声炸了。
“我的包!”他声音带着惊惶和愤怒,“我的包叫人偷了!”
检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包?”
“旅行袋!帆布的!刚才还在我脚边!”
检票员皱了皱眉。
“人这么多,你自个儿看好啊。站台里有民警,快去报案。”
说完她已经接过下一个人那车票,咔嚓一声咬下去。
李怀德退出队伍,在候车室里疯了一样到处找。
他扒开人群,蹲下看椅子底下,站起来看别人手里。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没了那些金条,他去南方干什么?吃喝不要钱的吗?
他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