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东边,通往站台那天桥底下,一个人影立在那儿。
灰粗布衣裳,背脊挺得笔直。脸苍白消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他站暗影里,脚边搁着一只帆布旅行袋,李怀德的旅行袋。
李雪峰的化身。
他等了几秒,确认李怀德那目光扫过来了,弯腰提起旅行袋,转身往站台那边走。
走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刚好让一个急红了眼的人跟得上。
李怀德看见他了。
他看见了那个背影。他看见了那只旅行袋。
他有种直觉,那就是他的旅行袋。
“站住!”他喊了一嗓子,拔腿就追。
那背影没停,走过天桥,走下站台。
李怀德在后头追着,布鞋踩水泥地上,又急又碎。
他想喊,嗓子眼里却只能挤出粗重的喘气声。
候车室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站台上那灯昏暗得很,就几盏白炽灯在脑瓜顶照着,把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追下站台。追过站台尽头那块“旅客止步”的牌子。追进货场区。
铁路在这儿分岔,跟一把打开的扇子似的,好几十条铁轨并排铺开。
信号灯在黑地里亮着红色跟绿色的小点,远处那调车机冒着白烟,汽笛声沉闷,一声一声,像一头老牛在叫唤。
那背影在这儿停下了。
他把旅行袋搁在一条铁轨中间,然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苍白消瘦,眉眼间有书卷气,眼神平静。
李雪峰!
李怀德那脚步猛地钉死在地上。
他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浑身的血一瞬涌上头顶,又一瞬退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嘴唇直哆嗦,上下牙磕一块儿,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
李雪峰没说话。他站在那儿,隔着一条铁轨,看着李怀德。
他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确认猎物进网了。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那视野亮了出来,然后快步走进阴影里,不见了。
李怀德看见了旅行袋。
他的旅行袋,孤零零躺在铁轨中间。
他也看见了火车。
一列货运列车打弯道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
车头那大灯照过来,惨白的光柱穿过夜色,照亮了铁轨,照亮了枕木,照亮了那只躺在铁轨中间的旅行袋。
列车司机看见了铁轨上的人,拉响了汽笛。
长长的,尖尖的,响亮震耳。
李怀德看着那道光。
他该跑的。他知道自个儿该跑。脚往后退一步,就能退出铁轨。
可他看着那只旅行袋,看着它孤零零躺在铁轨中间,看着它被车灯照得发白。那里头是他的金条。他不能没有它。
李怀德估量了一下,他完全有把握安全的拿到旅行袋。
于是,他冲上去了。
弯下腰,伸出手,去够那只旅行袋。手指头碰着了帆布,糙得很,熟悉得很。他抓住了提手。
正准备跨出去,旅行袋却被拉住了!他也被拉住了!
火车终于还是撞上去了!
撞上那一瞬,他听见了铁轨的咣当声,汽笛的尖叫声,刹车片的摩擦声。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在疑惑,疑惑拉住他的到底是谁?
列车总算停住了。
司机打车头跳下来,脸煞白,打着手电往回跑。手电那光柱在铁轨上乱晃,照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
天亮后,铁路公安来处理遇难者遗体。
列车司机早早就报了案。
现场勘查那结论是:死者夜里进了货场区,因为视线不好,叫货运列车撞了。
死者系轧钢厂厂长李怀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明。
老周被带来问话。
他坐铁路公安值班室里,两条腿并着,手搁膝盖上,脸色发白。
公安问他知不知道李怀德为什么去货场区,他说不知道。
问他知不知道旅行袋里装的什么,他说不知道。
问他知不知道李怀德订票南下的事,他说知道,至于是去作什么,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周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是个跑腿的。厂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知道他要去南方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公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认真做笔录。
废弃仓库
李雪峰缓缓睁开眼。
从空间里,把旅行袋拿出来,搁地上,拉开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