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到了下午五六点钟,暮色从打开的窗户溜进来。
白玲坐桌前,面前摊着老厚一摞材料。
阎埠贵的证词。易中海的供述。王主任的情况说明。李怀德的政审意见。李队长的刑讯记录。六份死亡报告的交叉比对。
还有四合院所有人的背景调查.....从聋老太到傻柱,从秦淮茹到何雨水,每一个人,她都单独建了档案。
她把这些材料重新装订成三份,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面封好,拿棉线系上。然后她写了份报告。
报告的开头是这么写的:“关于李雪峰‘迪特案’的重新审查意见”。
她写了一遍,不满意,撕了。
又写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撕了。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笔停了。
她看着纸上那些文字......
“经查,李雪峰‘迪特案’存在以下问题:”
“一、证词系串供所得。四合院住户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等人事先统一口径,伪造李雪峰‘形迹可疑’‘与境外通信’等不实指控。易中海已供认不讳。”
“二、认罪书系刑讯逼供所得。警局李队长对李雪峰实施电棍、老虎钳、殴打等刑讯手段,致其肋骨断裂三根,在意识模糊状态下按了指印。”
“三、政审意见无事实依据。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在未见过李雪峰本人的情况下,签署‘该人表现异常,建议深查’的政审意见。”
“四、死刑批复程序违规。该案从定罪到执行仅数日,未经充分审查、复核,王主任等人利用职权影响加速审批流程。”
四条。
每一条都够推倒原判。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雪峰是无辜的。
白玲撂下笔,看着自个儿写下的这些字。
字迹挺漂亮,一笔一划,跟她这个人一样,方正。
她想起头一回见到李雪峰的时候。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他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沾满血印子的囚服,脸色苍白消瘦。
那双眼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交流,直接,但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结果。
她当时就觉着他在隐瞒着什么。
他太冷静了,现在看来是一种把握着全局的冷静。
现在她知道他隐瞒着什么了。
他有力量,一种她看不见也把握不住的力量。
这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等不到正义,自个儿动手了。他不再相信正义会来。所以他让自个儿成了正义。
她把报告叠好,装进档案袋里,封上口。
这份报告递上去,会有什么结果?
局长签了死刑令。赵副局长也签了。李怀德还在那位子上坐着。王主任虽说死了,可她背后那些关系还在——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件还在档案柜里,那些签过字的人还坐在办公室里。
这份报告递上去,最大的可能不是翻案,是被压下去。
然后她会成为第二个李雪峰。
不过,她应该不会死,最多不过调离岗位,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数蚂蚁。
这个时候,郑朝阳推门走了进来。
“玲姐,下班了。还不走?”
“你先走。”白玲没有抬头。
郑朝阳站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摞材料,看着那份装进档案袋里的报告,犹豫了一下:“玲姐,你真要翻这案子?”
白玲抬起头看着他。“朝阳。我们在一起配合几年了。”
“五年。”
“五年。”她重复了一遍,“你见我办过冤案吗?”
郑朝阳没有说话,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些怜惜和佩服。
白玲低下头,把档案袋的封口按瓷实了。
“这案子,是我经手的。打一开头,我就闻着不对劲了。阎埠贵那账目对不上,刘海中的‘形迹可疑’每回说的都他妈不一样,贾张氏那证词就四个字......‘眼神不正’。这可笑的四个字,居然给写进了正式材料里,当了定罪量刑依据。”
她嗓门不高,可言语中的无奈和嘲讽,怎么也压不住。
“我什么都没有拦住。李队长死了,我没拦住。阎解成死了,我没拦住。刘光天死了,贾张氏死了,刘光福死了,王主任死了,我都没拦住。为什么?因为我没证据。所以,我在等。等有人站出来,等有人把实情说出来,等那块铁板自个儿裂开。”
她从抽屉里摸出易中海的供述笔录,搁桌上。
“现在易中海招了。阎埠贵也开口了了。铁板裂了。我要是不想办法翻这案子,那么一定还会死人,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