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在她的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照出鬓角那几根突兀的白发。可是,她才二十六啊。
白玲低下头,抄起笔,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下编号。笔尖磕在纸上那声音,沙沙的,很轻,很稳。
“这份报告,我明儿送上去。局长签不签,是他的事。赵副局长压不压,是他的事。但我必须要做,但愿还来得及。”
她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里,关上,锁好。然后,站起来,抄起外套。
“走吧。下班了。”
郑朝阳侧身让她过去,然后跟在她后头。
走廊里特安静,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踏实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荡。
走到楼梯口那会儿,郑朝阳忽然念叨了一句:“玲姐。我跟你一块儿。”
白玲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朝阳那张脸,在昏暗的走廊灯下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
白玲没回家。
她骑上自行车,穿过半个四九城,到了市局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室,没窗户,就一盏日光灯,瓦数不高,灯光昏黄。
管理员老吴认得她,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调阅单,没多问,把她领到最里头一排柜子前。
“迪特案的档案全在这一排。李雪峰的在最上头。”老吴说完就走了。
白玲打开柜门。
档案袋按时间顺序排着,从最早那份情况说明到最后一份死刑批复。
她抽出最上头那份......死刑批复。
鲜红的公章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副局长的签名。局长的签名。还有几个她不熟悉的名字。
她一个一个记下来。
然后她抽出第二份。
认罪书。
李雪峰那血指印,暗红色的,边缘早氧化发黑了。
她看过好多回这份认罪书了,可这回,她留意到一个之前漏了的细节......指印底下,有一行小字。
“该犯在审讯过程中自述……”
自述。
不是“供述”。
“自述”的意思,是他自个儿说的。“供述”的意思,是他招的。俩字,差了一条命。
她把档案袋一个一个抽出来,摊地上,盘腿坐下。
日光灯嗡嗡叫唤着,她的影子落地上,团成一团。
同一时候,城南废仓库里,李雪峰站破窗户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功德值面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白玲已正式启动翻案程序。宿主迪特案在法律层面的冤屈,有望在近期得到平反。」
「注:平反不等于安全。平反意味着宿主将洗去迪特的冤屈,然而宿主将继续以杀人罪被通缉。恭喜宿主,喜提永久通缉犯称号。」
李雪峰哭笑不得的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白玲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不信正义永远不会来。”他当时说,“那你就接着信。”
现在,她真的还在努力。可惜,她的努力,有用,也没有用,权力的傲慢,不是靠她一个小小的处长能改变的。
只有让那些人痛了,怕了,才会有那么一丢丢的公平,这个世界才能多一点点阳光。
他关掉面板,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那片暗红落在他眼里,就是这座城市洗不干净的罪恶。
今儿没杀人。让那些人高兴一下吧。毕竟这年头,谁还不吃顿饺子呢?
他转过身,走回纸板床边,躺下,养伤。
明儿,他得去轧钢厂转转,那里,才是一切的起点,他要去那里收点账。可今晚,他先睡个踏实觉再说。
夜深了。
四九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轧钢厂那烟囱还冒着火光,可那火光也慢慢暗了。整座城市静静沉寂,这个巨大的猛兽,也闭上了眼。
仓库里,李雪峰躺在纸板上,呼吸声逐渐轻缓。肋骨的疼痛还在,可已经钝到极轻微的程度了。
睡梦中,他手指头微微蜷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不管是前身还是他,不管是在君子国,还是在这个世界,终究,都错付了太多。
档案室里,白玲把最后一份档案塞回柜子里,慢慢站起来。
腿坐麻了,她扶着柜门站了一阵,等腿部的不适逐渐退去。
环顾四周,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我会给你找着正义。”
她不知道,李雪峰是不是还活着,但她会尽力去做,哪怕碰的头破血流,哪怕她能做的也许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