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埋葬在煤灰中的罪孽
    刘海中家那扇门,关了两天。

    打从刘光天的尸首从水塔底下抬回来,这扇门就没开过。

    二大妈哭死过去三回,醒过来就抱着刘光天的旧棉袄不撒手,怎么也不能接受,儿子走了的事实。

    刘海中坐炕沿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喝干了就瞪着墙发愣。

    墙上挂着张相片——刘光天和刘光福去年过年照的。

    哥俩站公园里,刘光天笑得张扬,刘光福缩在他哥后头,那笑怯生生的。

    刘光福没哭。

    他蹲在自家门口,看院子里人来人往。

    易中海来过两趟,送了点儿小米和鸡蛋,嘴里念叨着“节哀顺变”。

    阎埠贵来过一趟,蹲他旁边抽了袋烟,啥也没说,走了。

    聋老太没来,让人递了句话,说“命里有此一劫”。

    院子里的人瞧他的眼神,让他后脊梁发凉。

    那可不是同情。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听见母亲在屋里哭。哭着哭着,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光福——光福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那声儿像根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蹲门口,抬头看着院子上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压得特低,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想起他哥活着那会儿,老跟他说:“等哥调进办公室,就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现在他哥死了。

    死在一座废了的水塔底下,摔成了一滩烂泥。

    他想起他爹那天晚上喝大了,拍着桌子骂:“报应?狗屁报应!老子不信!”

    可他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酒洒了一桌子。

    刘光福信。

    他开始收拾包袱。

    夜深了,四合院一片寂静。

    刘光福把包袱先塞床底下,等二大妈哭累了睡过去,才轻手轻脚地拽出来。

    他没敢开灯。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半袋子干粮,还有他从刘海中藏酒钱的铁盒里偷出来的几十块钱。那铁盒藏炕洞里,他爹以为没人知道。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哥也知道。

    手指头碰到那叠票子的时候,哆嗦了一下。

    怕。刘海中的皮带带来的记忆,可不美好。

    冷。那钱摸起来跟冰块似的,跟纸钱一样。

    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扣上扣子,按了又按。

    桌上留了张纸条。

    想了老半天,就写了五个字:“妈,我走了。”

    没写“别找我”。他知道他妈准得找,得哭着喊着让全院儿的人去找。

    可他爹不会。他爹只会坐炕沿上灌酒,然后骂一句“白眼狼”。

    背上包袱,推开门。

    院里一片黑。

    阎家那丧幡在风里飘着,白乎乎的,风一吹,有些渗人。

    贾家门口还挂着贾东旭那块白布,仨月了没摘,布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哥的丧事刚办完,灵堂是撤了,可门口纸钱还没扫利索,风一吹,满地打旋儿。

    刘光福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极轻。

    青石板路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瞥了一眼。

    全院儿都黑着,不见一丝灯光。

    就像一片坟墓。

    只有风声,在娓娓低语。

    他推开院门,小心闪出去。

    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头,有些刺耳。

    他站住了,等了等,确认没人听见,才把门带上。

    胡同里,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

    他缩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大步朝南走。

    不知道南边有啥。

    他只知道,得走,离开这儿,离开这鬼院子,离开这满院的丧幡跟纸钱,到南方找个没人认得出他的地方。

    他再也不想当“刘海中的儿子”了。

    再也不想听见“报应”那俩字。

    再也不想半夜惊醒,觉着有人站窗外头盯着他。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城南货运站,煤灰遍地。

    刘光福照着票贩子指的路,摸到一列运煤车的尾巴上。

    那票贩子是黑市上认识的,姓马,都管他叫马瘸子。

    马瘸子收了他一块钱,给了他一张手写的纸条,上头写着车次跟钟点。

    “半夜两点,城南货运站,第三道,最后一节。爬上去了就别出声,到了保定自个儿跳下来。”

    他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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