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埋葬在煤灰中的罪孽


    货运站里黑灯瞎火的,就几盏马灯挂在电线杆上,晃着昏黄的光。

    地上的煤渣子给照得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火车头喷气儿的声,“嗤——嗤——”,跟头巨大的畜生在喘气一样。

    空气里全是煤灰,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

    他捂住嘴,猫着腰,顺着铁轨往车尾溜。

    找着了那节车厢。

    里头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在马灯的微光底下泛着层暗光。

    他扒住车厢边儿,脚蹬着车轮往上爬。

    煤渣子簌簌往下掉,灌了一鞋。

    他爬上去,翻进车厢,缩在煤堆后头,把包袱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喘气。

    煤灰呛得他睁不开眼。

    拿袖子捂住口鼻,眯缝着眼,看头顶那片被煤烟遮住的天空。

    离开这儿。

    到南方去。

    找个没人认得的地儿,找个没死过人的地儿。

    捡垃圾也行,扛大包也行,干啥都行。

    只要别让他再瞧见那满院的白幡,别让他再听见他妈的哭声。

    他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列车的时刻表被人改过。

    一张手写的“调度通知”贴在值班室门上,字迹工整,墨迹新鲜。

    值班员老马瞅了一眼,骂了句“又他妈改了”,照办了。

    老马不会知道,那张通知是凭空冒出来的——从一张白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跟冰面下头渗出来的水一样。

    他也不会知道,马瘸子之所以给他那纸条,是因为今儿下午有个“道上的人”找到了马瘸子,给了一笔钱,让他把纸条交给四合院刘家的老三。

    马瘸子问了句“为啥”,那人没答。

    马瘸子也没再问。

    干他们这行的,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

    刘光福缩在煤堆后头,抱着包袱。

    脑子里琢磨,到了保定怎么走。是先找个地儿落脚,还是直接扒下一趟车接着往南。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钱,还在。

    火车发动了。

    铁轨在身子底下震,“咣当咣当”地响起来。

    煤堆跟着车厢的晃动往下出溜,碎煤块滚下来,砸他腿上。他把腿缩了缩,抱紧包袱。

    他睡着了。

    半个钟头后。

    列车驶进一段并轨路段。

    并轨的信号灯坏了三天了。报修过,但没修。

    值班员老文交班的时候提过一嘴,接班的点了点头,然后忘了。

    另一列货车从侧线开过来,速度不快。

    两列车的司机同时看见了对方,同时拉了刹车。铁轨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刹车声尖得跟铁片刮玻璃似的。

    来不及了!

    撞上那一瞬间,刘光福从梦里惊醒。听见一声巨响,跟天塌了似的。然后整个人飞起来。煤堆像黑色的浪头翻涌过来,把他吞了。

    车尾那几节车厢脱了轨,侧翻在路基上。几十吨煤哗地倾下去,跟座黑山塌了似的。

    刘光福在煤堆里挣扎。

    下半身叫煤块压住了,胸口也压住了。就剩一只手,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煤灰灌进鼻子、嘴巴、耳朵眼儿里。

    想喊,喊不出来。拼了命地扒拉煤块,指甲缝里全是煤渣子。手指头磨破了皮,血跟煤灰混一块儿,黑红黑红的。

    他看见了天空。

    夜空叫煤烟遮得严严实实,瞧不见星星。就远处火车头那大灯,照过来一束惨白的光。穿过煤灰,落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他哥。

    他哥从水塔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天空。是不是也这么冷。是不是也来不及想,自个儿到底做错了啥。

    他哥作了伪证。

    他爹教的。

    他也作了。

    他们全家都作了。

    他们说李雪峰“形迹可疑”,说李雪峰“打听厂内结构”。

    那是假的。

    全是假的。

    李雪峰连轧钢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们是为了那个根本没影儿的“办公室”,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在那个院子里活得像个人样儿。

    之前他哥死了。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听见煤堆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啥东西断裂了。

    然后更多的煤倾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束惨白的光。跟一只眼睛似的,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黑地里,一道人影站在脱轨的车厢旁。

    李雪峰的化身穿着那身灰布衣裳,脸上平平静静的。

    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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