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里黑灯瞎火的,就几盏马灯挂在电线杆上,晃着昏黄的光。
地上的煤渣子给照得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火车头喷气儿的声,“嗤——嗤——”,跟头巨大的畜生在喘气一样。
空气里全是煤灰,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
他捂住嘴,猫着腰,顺着铁轨往车尾溜。
找着了那节车厢。
里头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在马灯的微光底下泛着层暗光。
他扒住车厢边儿,脚蹬着车轮往上爬。
煤渣子簌簌往下掉,灌了一鞋。
他爬上去,翻进车厢,缩在煤堆后头,把包袱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喘气。
煤灰呛得他睁不开眼。
拿袖子捂住口鼻,眯缝着眼,看头顶那片被煤烟遮住的天空。
离开这儿。
到南方去。
找个没人认得的地儿,找个没死过人的地儿。
捡垃圾也行,扛大包也行,干啥都行。
只要别让他再瞧见那满院的白幡,别让他再听见他妈的哭声。
他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列车的时刻表被人改过。
一张手写的“调度通知”贴在值班室门上,字迹工整,墨迹新鲜。
值班员老马瞅了一眼,骂了句“又他妈改了”,照办了。
老马不会知道,那张通知是凭空冒出来的——从一张白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跟冰面下头渗出来的水一样。
他也不会知道,马瘸子之所以给他那纸条,是因为今儿下午有个“道上的人”找到了马瘸子,给了一笔钱,让他把纸条交给四合院刘家的老三。
马瘸子问了句“为啥”,那人没答。
马瘸子也没再问。
干他们这行的,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
刘光福缩在煤堆后头,抱着包袱。
脑子里琢磨,到了保定怎么走。是先找个地儿落脚,还是直接扒下一趟车接着往南。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钱,还在。
火车发动了。
铁轨在身子底下震,“咣当咣当”地响起来。
煤堆跟着车厢的晃动往下出溜,碎煤块滚下来,砸他腿上。他把腿缩了缩,抱紧包袱。
他睡着了。
半个钟头后。
列车驶进一段并轨路段。
并轨的信号灯坏了三天了。报修过,但没修。
值班员老文交班的时候提过一嘴,接班的点了点头,然后忘了。
另一列货车从侧线开过来,速度不快。
两列车的司机同时看见了对方,同时拉了刹车。铁轨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刹车声尖得跟铁片刮玻璃似的。
来不及了!
撞上那一瞬间,刘光福从梦里惊醒。听见一声巨响,跟天塌了似的。然后整个人飞起来。煤堆像黑色的浪头翻涌过来,把他吞了。
车尾那几节车厢脱了轨,侧翻在路基上。几十吨煤哗地倾下去,跟座黑山塌了似的。
刘光福在煤堆里挣扎。
下半身叫煤块压住了,胸口也压住了。就剩一只手,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煤灰灌进鼻子、嘴巴、耳朵眼儿里。
想喊,喊不出来。拼了命地扒拉煤块,指甲缝里全是煤渣子。手指头磨破了皮,血跟煤灰混一块儿,黑红黑红的。
他看见了天空。
夜空叫煤烟遮得严严实实,瞧不见星星。就远处火车头那大灯,照过来一束惨白的光。穿过煤灰,落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他哥。
他哥从水塔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天空。是不是也这么冷。是不是也来不及想,自个儿到底做错了啥。
他哥作了伪证。
他爹教的。
他也作了。
他们全家都作了。
他们说李雪峰“形迹可疑”,说李雪峰“打听厂内结构”。
那是假的。
全是假的。
李雪峰连轧钢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们是为了那个根本没影儿的“办公室”,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在那个院子里活得像个人样儿。
之前他哥死了。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听见煤堆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啥东西断裂了。
然后更多的煤倾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束惨白的光。跟一只眼睛似的,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黑地里,一道人影站在脱轨的车厢旁。
李雪峰的化身穿着那身灰布衣裳,脸上平平静静的。
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