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山脉看上去確如一道天然长城,东边是亚洲,翻过去便是欧洲。
东坡迎著日头,陡峭险峻,是阳;西坡永远隱在阴影里,幽深莫测,是阴。
当夜在岩缝里裹著蓑衣熬了一宿。
山上气温坠得厉害,寒风顺著岩缝往里灌,他便用哼哈二音抖动全身筋骨,把体温锁住。
一夜无眠,只是闭目凝神。
第二天拂晓继续向上攀。
越往上空气越稀,呼吸开始变得费劲,但他一步没停。
中午时分,他攀上了阴山峰顶。
站在最高处举目四望,天地一片苍茫。
东坡脚下是他来时的路,草原、戈壁、大漠、绿洲、天山、河西走廊、河套、中原,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天边。
西坡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欧亚大草原,午后日光里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往外推,一直推到天际的尽头。
他的先祖,曾经从这里踢马而下,扑向那片大草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把汉家的旗帜插到连目光都追不到的远方。
周清在峰顶盘膝坐下,闭上眼。
这一刻,胸中半点杂念都不剩了。
所有愤怒,所有悲壮,所有骄傲,所有不甘,所有感动,全都化成了一种极纯极静的力量。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沉下去,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的天,才起身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
西坡虽比东坡平缓些,可常年不见阳光,岩石上覆满了一层又湿又滑的苔,脚踩上去稍不留神便是一个踉蹌。
他把重心收到丹田,每一步都踏得又轻又稳,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指头却咬著岩石纹丝不动,屈步蹚泥的功夫,在这西坡上才算真真尝到了滋味。
踏足西坡土地的一剎那,一股奇异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这里的泥土鬆软潮湿,终年不见日照,捏在手心里有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
凉的,带著淡淡的腐叶和陈年苔蘚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紫金山下那位无名老者吹出的簫声。
簫声里有汉家五千年,有被抹掉的歷史,有被搬了家的山川,有被烧成灰的记忆,可更多的,是一股怎么捶也捶不折的力道。
“满清能改地图上的名字,能把成山的书烧成灰,能把阴山从这道山脊上抠下来贴到千里之外的蒙古高原上去,能把三代之治活生生捏成神话,但它改不了泥。”他站起身,將那一小撮土轻轻放回原处:
“它改不了长在这片土里的骨头,改不了渗进骨头里的那股魂。”
周清在阴山西坡一块巨石上盘膝坐下。
石头青中带白,质地极硬,周围散落著许多同样石块,像是上古祭祀遗蹟的残留。
西坡终年不见阳光,虽是正午,太阳只能斜斜照到东坡,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苔蘚与腐殖质气息,凉意渗入骨髓。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一路西行数千里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水涌上。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不由自主想往后倒。
不能躺下去。
周清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
在这种阴寒潮湿的地方,一旦躺下,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至极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唱出,倒像从大地深处、从山脉骨骼里渗透出来的迴响。
歌声苍老沙哑,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倔强。
周清挣扎抬头,循声望去。
阴山脚下乱石滩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独坐巨石之上,面朝西方放声而歌。
身穿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腰间系草绳,赤著双脚,面容如刀劈斧凿,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塞外风沙打磨了上百年。
老者用的是周清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调子却隱隱觉得熟悉,苍凉,雄浑,悲壮,如黄河奔涌,又如大漠孤烟。
歌声越来越高亢,仿佛钝刀在磨石上反覆砥礪,每一下都蹭出火星,穿透阴山西坡永恆的阴影,穿透数千里的草原和大漠。
周清听著听著,眼眶忽然湿润了。
歌声陡然一转,调子激昂如战鼓,每音节如马蹄踏冻土,如刀锋劈北风。
唱到最高处,老者猛地站起,双手握拳仰天长啸。阴山西坡仿佛都在那一啸中震动。
周清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一股滚烫热流从小腹丹田升起,沿脊柱直衝头顶百会。
脑海深处,无数画面炸裂开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將军,白马银枪,率八百铁骑出定襄,深入大漠千余里,斩首两千级。
回师时在阴山脚下勒马回望,眼神明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