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卫青的铁骑,霍去病的旌旗,李靖的陌刀,那些把名字刻进青史里的人,马蹄都曾踏过这道山脊,刀锋都曾映过西坡千年不散的阴影。
“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从胸口翻上来,直衝到眼眶。
他的祖先,曾经打到了这里。
数千年下来,数不清的汉家儿郎把命撂在了这道山脉上,拿血肉之躯一层一层往上垒。
他在山脚一处背阴的岩窝里盘膝坐下,正对著那道巍巍山脉,闭上眼。
轰隆隆,
天色说变就变。
乌云从四面八方压上来,一把便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紧接著一道炸雷从天心直直劈下,地面都跟著跳了一下。
雷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电光在半空里乱窜,把山岩照得一明一灭。
周清依旧坐在原地,任凭风灌雨浇,雷在头顶上滚。
他听著这铺天盖地的天音,脑子里忽然浮起哼哈崩髓法里的“哼”“哈”二声。
身体不自觉地跟著动起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循著当年老k亲手带过的那个震颤频率,轻轻缓缓地抖开。
当年功夫未到,现在重新抖动,却並无艰难之感。
定步崩拳的架子扎在地上,筋骨缓慢而均匀地抖颤震盪。
他渐渐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嗡嗡地响,那声音有板有眼,竟然和头顶天雷滚过的余音叠在了一处。
血在血管里淌的声音也掺了进来,像山泉在石缝里潺潺地走。
骨鸣声,血流声,天音声,三种声音起初还分得清彼此,越到后来越搅越浑,像三道溪流匯成了一条河。
他索性把什么都放下,心中不留一丝杂念,只剩天地间的惶惶雷音和身体深处响起的共鸣,彼此应和,不分你我。
瓢泼大雨,炸雷一声接一声。
周清闭著眼听著听著,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这片天地之间没有了界线,他的骨鸣就是雷声,他的血流就是雨声,他的呼吸就是山风从岩缝里穿过去的那一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最后一声闷雷渐行渐远,雨也收了。
周清睁开眼,从岩窝里走出来,一轮红日正从东边地平线上跳出来,把山河染了个通红。又是一个早晨。
春夏之交,一场透雨刚过,空气里满是水洗过的清冽,山脚下草木绿得像是要从叶尖上往下淌汁。
“阴阳磨在一块儿便是雷。雷出山中,万物便往外冒。”周清心头微微一动:
“筋骨鬆软得像棉絮,皮毛攻起像铁砂,这是阴。心灵纯净如赤子,意念坚强如钢铁,这是阳。一內一外,一阴一阳,正好配上。在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引出自己体內的哼哈二音。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打实地能摸到。”
他迎著朝阳把拳架拉开,一招一式地走。
身体比昨天多了一层空灵的沉稳,不用劲的时候像云被风卷著走,轻飘飘不著丁点力;发力的时候却像陨星砸地,又沉又猛。
甩臂,踢腿,弹身,每一记都带出乾脆的炸响,像竹子被一刀劈开。
“明劲到顶了。”周清心里清清明明的。
这五个月几乎把人世间的嘈杂全拋了,心才洗得乾净;歷代北伐的壮烈精神一层一层往上叠,意才锻得到了火候。
昨日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初步把筋骨练通了,这就是拳经上讲的“节节贯串”。
到了这个份上,明劲便站在了顶峰上。
若是没有这小半年的心灵磨洗,断断不可能在自然深处接上天音的线;若是还在喧囂尘世里日復一日地应付那些杂人杂事,这一步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他迎著朝阳静立了一阵,深深吸进一口带著草腥气的凉气,开始攀爬阴山。
东坡陡得不像话,几乎全是光禿禿的岩石,寸草不生。
他手脚並用往上挪,每一步都得把指头抠进岩缝里吃住劲,稍有一个闪失便会直接坠进谷底。
山风极大,卷过岩壁时发出呜呜的怪啸,身子被吹得左右晃,他只能把重心一沉再沉,贴著岩皮一寸一寸往上翻。
爬到半山腰,天色已近黄昏。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缩了进去,掏出乾粮嚼了几口,又抿了两口早上接的露水。
夕阳从西边斜斜打过来,把东坡染成一片烫金赤红,可西坡仍罩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张永远翻不过去的底片。
“阴山........”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嚼,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对这道山脉怀著那样深的敬畏。
唐太宗李世民写“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乌拉尔山脉终年积雪的景象,不正是“阴山千里雪”的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