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忘了自己在走路,忘了身体,甚至忘了那个“我”字,只剩下拳术的精义和动作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滚动。
新的一年初,周清踏上了內蒙古高原。
现代的地图上,这片山脉被標作“阴山”。
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要找的那座山,不过是满清挪了坐標之后安上去的名字。
可他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山脚下仍停了三天。
不为印证什么,只想凭弔。
这里的山脊下,数千年来也埋了数不清的汉家儿郎。
他们戍过边,杀过敌,把白骨丟在了异乡的风沙里。
山是假的,血是真的。
然后他继续向西。
从河套进河西走廊,他沿著汉长城的残骸一路往西走。
黄土夯出来的墙体被两千年风雨啃得千疮百孔,豁口连著豁口,有些段落已经坍塌成一道低矮的土埂,可每到夕阳斜照的时候,那些断壁残垣便被染成一片沉沉的红,绵延著往天的尽头铺过去,苍凉里依旧透著一股不肯倒的气。
在戈壁滩上走了將近一个月。
白日里,太阳悬在头顶像一盆炭火,把碎石沙子烤得能烫穿鞋底;到了夜里,风便换了刀子嘴脸,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白天他赶路,夜里寻一处背风的土坎,把蓑衣裹紧,蜷在里面闭眼。
乾粮嚼完了,半路碰见牧民便掏钱买几块饢和一条风乾羊肉;水袋见了底,便拐向绿洲灌满再走。
一个月风沙磨下来,原先那身温润玉白的皮子早不见了,换了一层紧实粗糲的古铜色。
一路风餐露宿,身子不但没垮下去,反倒一日比一日结实,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绵厚。
默默行走时偶尔闭眼,心境沉到极静处,竟能隱隱听见血在血管里汩汩地流,那是心臟一下一下地泵,把血从头顶送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来,循环不息,像山涧深处淌著一条不冻的暗溪。
功夫入了微,便能听见血流如泉。
周清不知道这些日子的默行是不是已经摸到了那一步,他也没去管。
身体已经彻底合上了拳术的韵律,心也完完全全浸到了歷代汉家儿郎北伐时那股壮烈苍凉的气韵里。
出了河西走廊,过玉门关,便是一头扎进了真正的大漠。
这里的路比前面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凶险,动輒便是几百里的无人区,没有水,没有草,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沙和鬼哭一样的狂风。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但周清反倒不觉著冷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像一块还没剖开的粗玉,每一步行走都是一刀极轻极细的琢磨,把皮壳一层层打掉,底下原本的质朴和明净便一点一点露出来,隱隱有了温润的光。
进了新年,三个月的行走攒下来,周清只在最初那阵子觉著辛苦。
日子一长,竟走得越来越舒坦。
尘世的喧囂不知不觉间被甩得老远,心一轻,整个人便像卸了一副铁枷。 他想起老k从前说过:“练拳要越练越舒坦才算对了路子,要是觉著苦,那便是练岔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三月初,大漠终於走到尽头。
天山山脉横在眼前,雪峰一重接一重地往天边堆过去,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日头底下晃著一层刺眼的白光。
他沿著天山北麓接著往西。
一路上经过许多古城的残壳,有的已被风沙整个咽了下去,只剩几道残墙和碎在地上的陶片,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这些城在汉唐时候都是丝绸路上车马不绝的重镇,驼铃叮噹,商贾往来,如今只剩茫茫戈壁上几缕吹不散的风。
出了天山,过伊犁河谷,继续往西北扎下去。
眼前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草原、砾漠、雪山轮番铺陈,有时走上半天也撞不见一个人影。
偶尔碰上几个哈萨克牧民,彼此语言不通,可对方瞧见他这副斗笠蓑衣的古怪模样,总会露出几分好奇。
四月过半,周清终於远远望见了一道南北走向的巍峨山脉。
这道山和他一路见过的所有山都不一样。
东坡陡得像是被人拿巨斧一劈到底,满坡裸露著青黑色的岩壁,日头打在上面泛出一层冷硬的哑光。
西坡却永远隱在沉沉阴影里,这道山脉恰在北回归线以北,太阳一年四季只能侧著身子斜斜照过来,就是正午也摸不到西坡的全貌。
所以西坡永远是阴的。
这才是真正的阴山。
他站在山脚仰头望著这道横断天地的大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