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的那个早晨,他收拾停当,背上行囊,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迈步向北走。
这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多日,天没有放晴的意思。
万物都被裹成一片白,冷风颳过来像刀子片在脸上,城市里的大马路上也难得见到几个行人。
周清此刻正走在皖北的山林小径上。
每一步踩下去,雪便没到裤腿。
脚底下的土路早已冻硬了,覆在上面的雪是松的,踩实了又滑,他每迈一步都要把五根脚趾往鞋底里微微抠一下,才能稳住重心。
这抠趾的小动作做著做著,倒暗合了形意拳里脚趾抓地的劲路。
第一站是淮北朱仙镇故地。
岳武穆北伐那一年,郾城大捷,朱仙镇又大破金兵,兵锋直逼汴梁城下,那是南宋离把故土收回来最近的一刻。
后面的故事人人都知道,十二道金牌,风波亭,一个“莫须有”。
岳武穆到底没能跨过黄河。
周清在朱仙镇那片遗址上站了很久。
风雪漫天漫地地砸下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无数岳家军的影子还钉在风里,持盾的、挥刀的、仰天怒喝的,那些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早就散尽了,可脚下的土还记得那个劲。
八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变成了庄稼地和村庄,只有“直捣黄龙”那四个字的誓言,还在地底深处隱隱地闷响。
这一天在雪地里走得极苦。
鞋底不知什么时候磨穿了,雪水灌进去,两只脚渐渐没了知觉。
他索性把破鞋甩掉,赤著脚踩在泥泞和冻雪里往前走。
天擦黑时,脚趾头已冻得发木。
好在百日筑基攒下的底子扎实,脚掌上的毛孔能闭得住,气血还能催到趾尖,不至於像常人那样冻坏腿脚。
可风雪实在太大,雪水顺著头顶化开,沿著脖颈往下淌,衣裳里外都湿透了,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饶是他比常人扛得住冷,走到天黑时也有些头晕眼花,身子被冻伤了。
夜里摸到一个村庄,拣了一户农捨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留守老人,儿女都去粤东务工了,屋里空荡荡的。
老人没多问什么,烧了热水,又熬了一壶老薑红糖茶。
周清捧著烫手的粗瓷碗,把那碗又甜又辣的薑茶慢慢灌下去,一股热力从胃里往外敷,四肢百骸的寒气才一层一层化开。
他在老人家歇了一宿。
第二天临走时,瞧见墙角搁著一顶竹编大斗笠,一件棕树毛编的老蓑衣,还有一双半新不旧的胶鞋。
他跟老人商量著掏钱买下了。
穿戴齐整再出门,斗笠往头上一扣,蓑衣往身上一披,竟真把寒风大雪挡在了外头。
只那双胶鞋虽防水结实,到底是橡胶的底子,一冻便硬邦邦的,不保暖,寒气还是往脚趾头缝里钻。
他每踩一步都要把脚趾屈伸著活动,不让冰雪把趾头冻住。
从朱仙镇折向北,经郑州渡黄河。
河面早已冻得严严实实,冰层厚达数尺,人走在上面能听见冰底传来闷闷的咯吱声,像一条大龙在冰壳子下翻了个身。
黄河两岸全是白的,北风卷著雪沫子在冰面上打著旋儿掠过,天地间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自己踩在冰上的脚步声。
过了黄河,继续向北。
邯郸,燕赵故地。
这片土地自古出硬骨头,往地上隨便抓一把土,都能攥出血和铁的味道。
出了居庸关,过燕山,便算一脚踏进了塞外。
到了塞外,公路和城镇渐渐稀了。
周清避开了大路,专拣荒僻的野径走,沿途寻访古战场的残跡。
每寻到一处,便安安静静坐上一阵,不说话,不感慨,只是闭上眼,让掌心贴著地皮,感受这片土里至今还没散尽的廝杀余温。
走了一个多月,脚程到了黄河几字河套那片故地。
初冬的冷雨把路面搅得泥泞不堪,一脚踏进去便能陷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这黏稠的泥浆里反倒走出了味道来,形意拳里屈步蹚泥的意境,不就是这个?
起初那几天还不適应,一个多月下来,渐渐习惯了每天的行走和沉默。
身上的衣服不知换了多少套,每隔几天便在路上隨便哪个镇子里买一身新的顶上。
隨身揣了一张卡,几十万在里面,不缺钱。
只是那顶斗笠、那件蓑衣、那双胶鞋,始终没换过。
一路寂静,一路沉默,一路行走。
尘世里的喧囂在身后越退越远,心却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鸟,扑进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