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那是深埋在灰堆下面烧了五千年不灭的炭。
他要去找真正的阴山,一步一步把汉家英雄们北伐的旧道重新踩一遍。
不为证明给谁看,只想用自己的脚,把它们记住。
“在感动中寻找力量。”原著里这句话忽然从脑中闪过,紧跟著的还有四个字:“练意,明心........”
胸口涌上来的东西辨不分明,是愤,是壮,是仰怀,是追远,所有的滋味绞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肺之间,却又让人浑身的血都在往外鼓盪。
“呜,”
一声极悠极凉的簫音破空而起,把暮色都拉长了一截。
周清循声步出殿外。灰褂老者独自坐在石阶上,脊背微躬,一管竹簫抵在唇下。
簫声从他枯瘦的指间淌出来,每个音符都像被拉成了一道又直又韧的丝,在傍晚凝滯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立在阶下,合上眼去听。
簫曲渐往上走,高处像万骑铁蹄踏碎冰河,悲处像孤城落日、戍人望断了最后一道南飞雁。
老人吹的是《出塞曲》,却又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曲子里裹著一股雄浑的力,像大河流到入海口时最后一次不可收拾的奔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沉进暮色深处。
周清睁眼,老人已疲乏地坐在石凳上,朝他极轻地摆了摆手,没说话。
紫金山下,暮色四合。
西边天际上最后的余光像一匹扯碎了的旧战旗,悬在地平线上不肯落下去。
那个老者用一辈子去追的东西,分量有多沉,周清说不上来,但他看见了,一个人明知自己追的真相被一只又一只的手层层捂住,明知祖先的功业被一铲一铲地从史册里剜掉,却还是一根筋地挺在那里,胸口那团火烧了几十年也没熄。
汉家衣冠可以被人扒掉,但汉家的心,扒不掉。
周清抬头望向北方。
那一望,胸口便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气。
明劲到了上层,讲究“筋骨要松,皮毛要攻”,骨子里是松的,皮毛上却满是警觉,这是外三合的功夫。
可这只是身劲,不是心劲。
暗劲走的是內三合,心和意的那一关。
人一急,浑身往外冒汗,那股由心而发的力道比筋骨里榨出来的更大、更猛、也更难驾驭。
难就难在,这股心意之力怎么化到拳脚上去,中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坎,迈不过去的人一辈子都停在明劲上。
刚才那一曲簫声里,他摸到了门槛。
“心灵明净如赤子,意志坚强似钢铁,这就是內三合的底子。拳术贴著人命走,不懂人间的酸甜苦辣,就甭想真懂內劲。心不纯,意便不坚,心与意合不到一处,劲就是一盘散沙。”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事。
开网吧,跑系统,赚钱,搅进走私和绑票的浑水里,心头上沾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这些事对一个功夫还没长结实的练武之人来说,是慢性的毒药。
幸亏明孝陵这一遭,老人的一曲《出塞曲》,把那些感动的、愤怒的、骄傲的、悲壮的、不认命的东西全搅了起来,化进了对拳艺的追索里,一霎间拨开了云,见了月。
半载练拳,一朝醒过来。
门槛破了,路看到了。
但悟是悟,功夫要长到身上,还有得磨。
刚才摸到的不过是一条往山顶去的窄道,不是山顶本身。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缩成脚边黑沉沉的一团,万千滋味翻上来又沉下去。
揽擦衣、太极、形意、蛰龙睡丹功、横炼、武炼、文炼,老k,陈昂教练,彭胜利,王队长,李森万,杨南风,林老虎,还有紫金山下吹簫的老者,这大半年光景里撞见的每一张脸、每一件事,一股脑涌到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沉沉的思绪里拔出来,深深吸进一口气。
胸腔猛的一鼓,周身骨节跟著发出一串细密的微响,肌肉张弛之间弹缩自如。
然后他把那口气猛地往外一吐,一道长长的气箭从口中飆出,笔直如矢,一闪便散在暮色里。
像是把鬱积在肺腑深处所有不乾净的东西全吐了出去,浑身上下一阵说不出的清爽,神智清明得像山泉洗过一遍。
当晚,周清搭了臥铺火车回大昌。
到家跟父母交代了几句,说是出门远游一趟,没多解释。
隨后去新建分局找王春玉。
王春玉便是王队长,人长得膀大腰圆,名字却偏叫个秀气的“春玉”。
当初开网咖跑手续的时候两人便混熟了,周清直说他要去外头修行,网吧那头劳他照看一二,王春玉二话不说便拍了胸脯。
把一应杂事交割清楚,周清在家静静养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