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穿过边境线,进入了马里兰州的辖区。
柏油路面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冰雪和泥泞复盖的未铺装州际公路。
前方是一段逐渐升高的长上坡,预示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馀脉即将到来。
在车灯扫过前方的一个弯道时,亚瑟踩下刹车,放慢了车速。
公路右侧的深沟里,倾斜着一辆老式的福特T型载货卡车。
这里的路基因为积雪融化变得极其松软,卡车的两个后轮已经完全陷入了烂泥里,底盘几乎贴到了地面。
一个穿着单薄粗布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肩膀死死顶着卡车的尾部,试图把车推出来。
在卡车开的后车厢里,塞满了破旧的床垫、铁锅和几个用绳子捆扎的纸箱。
一个裹着破旧毛毯的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防雨布下。
车头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拿着一根粗木棍垫在轮胎下,浑身沾满泥浆。
只要引擎一响,轮胎就在泥潭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浆,车身不仅没有前进,反而越陷越深。
这明显是一个正在逃亡、却被困在绝路上的破产家庭。
亚瑟将皮卡停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平坦路面上。推门落车。
听到动静,那个推车的男人立刻转过身。
他极其警剔地抓起那根沾满泥巴的木棍,护在男孩身前。女人也迅速将小女孩的头按进怀里。
“晚上好。不要再踩油门了,底盘已经被泥巴吸死,你们自己出不来的。”
亚瑟招呼了一下几人。
男人盯着亚瑟考究的黑色大衣,眼中的戒备并没有减少。
在这个时代,开着好车、穿着体面的陌生人往往代表着银行家、收债人或是来驱赶他们的地主。
“我们不需要帮助。你走你的路,先生。”男人沙哑着嗓子说道。
亚瑟没有理会他的驱赶,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他降下尾门,从后车厢里拖出了一条拖车铁链。
随后他倒车,将皮卡的尾部对准了T型卡车的车头方向。
“把这个钩子挂在你们卡车前桥的横梁上。避开水箱底座,不然会把车头扯下来。”
亚瑟将铁链的另一头扔到那个男人脚边的泥地里。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亚瑟那辆底盘极其高、轮胎宽大的越野皮卡,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棍,弯腰捡起铁链,熟练地挂在了前桥的受力点上。
亚瑟回到驾驶室,挂上低速四驱挡位。
“现在,去驾驶室掌握方向盘,但不要踩油门。”亚瑟落落车窗下达指令。
男人立刻爬进卡车。
亚瑟平稳地松开离合,轻踩油门,四条加宽的越野轮胎在泥地上抓取着摩擦力。
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辆深陷泥潭的T型卡车被硬生生从烂泥里拔了出来,顺着斜坡被拖拽到了坚硬的公路路面上。
亚瑟落车解开铁链,扔回车厢。
“你们现在上山绝对会冻死。前面一英里处有一片避风的林地,开过去生一堆火,等天亮再走。我在前面带路。”亚瑟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说道。
这一次,男人没有任何尤豫地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
林地深处燃起了一堆簧火。
亚瑟从车上拿出了两罐肉罐头和一盒硬饼干,又烧了一壶热咖啡。
一家人围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些在他们看来尤如奢侈品一样的食物。
因为有了热量和火光,小女孩不再发抖,靠在母亲怀里很快睡着了。
填饱肚子后,男人捧着热咖啡,向亚瑟介绍道。
。这是我妻子莎拉,我儿子迦勒和女儿露丝。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亚瑟先生。如果不是你,那辆车就是我们全家的坟墓。”
“亚瑟。叫我亚瑟就好。”亚瑟递给伊莱亚斯一根香烟,帮他点燃。
“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带着全家人逃亡?”
伊莱亚斯深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眼框有些发红。
“我们原本在马里兰州南部种烟草,那片四十英亩的土地我祖父就已经在种了。”
伊莱亚斯的声音里透着深切的悲凉。
“欧战的时候,烟草涨到了每磅三十美分,银行的信贷员跑到我的地头,极力劝我用土地抵押贷款,买了一台拖拉机来扩大生产。我签了字。”
“但现在,欧洲不打仗了。烟草的收购价跌到了每磅两美分。我连肥料和汽油的钱都收不回来,更别提还银行的贷款。华盛顿的国民银行没收了我们的土地。”
伊莱亚斯痛苦地捂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