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得不亲手扼杀至爱以保护他免受更大伤害的绝望,击中了每一个在大箫条中苦苦挣扎的人。
他们想起自己为了让孩子能吃上一顿饭,不得不去借高利贷,想起自己为了不被房东赶出去,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人,想起自己为了保住那份微薄的工作,不得不忍受工头的辱骂和欺凌。
乔治不是杀人犯,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但哭过之后,是一种深深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种愤怒指向了那个叫柯利的人。
在最后那一章,柯利那种面对死亡依然只想发泄暴力的嘴脸,让人感到反胃和憎恨。
在读者心里,柯利的形象迅速与现实重叠。
那个总是戴着手套、仗势欺人、只
他就是那个试图勒死证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再杀两个人的坦慕尼协会打手O
那个在农场里横
那个在市政厅里花天酒地、任由手下胡作非为、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的“花花公子市长”。
那个让乔治和莱尼无处可逃的农场,不就是纽约吗?那个看似自由、实则被少数人掌控的城市。
坦慕尼协会就是那个巨大的、暴力的农场。而普通的纽约市民,就是在这个农场里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莱尼和乔治。
亚瑟没有让这种联想停留在潜意识里。
在这一章的末尾,他加了一段后记。
他写道:
【在小说里,乔治不得不开枪,是因为他是孤独的。他没有力量对抗柯利,没有法律保护莱尼。
在这个以阶级和金钱划分等级的孤独农场里,两个流浪汉无法对抗整个世界但在现实中,我们不必做乔治。
看看窗外吧。看看那些在警察局门口站着的人,看看那些在报纸上发声的人,看看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克罗宁们。
看看如果你摔倒了,会伸出援手的邻居。
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只要我们不再沉默,现实中的莱尼就不必死。
现实中的柯利,终将受到审判。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兔子。
坦慕尼协会想抢走这只兔子。
大箫条想饿死这只兔子。
暴徒和贪官想用恐惧捏碎这只兔子。
但只要我们还记得莱尼的微笑,只要我们还记得乔治的眼泪,那只兔子就永远活着。
因为兔子不需要尖牙利爪。只要这种温顺的生物汇聚成千上万,就没有什么猎枪能杀光它们。】
格林尼治村,一家小小的裁缝铺里。
老板娘叫玛丽,五十多岁,独自守着这家店已经二十年。
她的丈夫死于一战,儿子在宾西法尼亚的煤矿里干活,几个月才来一封信。
她每天早上打开店门,晚上关上店门,日子过得平淡而孤独。
她读完了《人鼠之间》的大结局,坐在缝纴机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废弃的白衬衫,那是某个客人不要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她拿起剪刀,从衬衫上剪切一块布,比划了几下,剪成了兔子的型状。
她拿起针线,把布兔子的边缘缝了一圈,防止脱线。然后她站在镜子前,把那只白布兔子别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这个微小的举动迅速蔓延开来。
——
几天后,纽约街头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
人们开始佩戴一种白色的兔子型状的徽章。
有些是用纸板剪的,这在学校里最流行。孩子们用蜡笔画上眼睛和胡子,用别针别在胸口,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
有些是用粗布缝的,那是家庭主妇们的手艺。布料来自旧衣服、旧床单,剪成兔子的型状,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缝得很用心。
有些是用木头刻的,那是失业工人们在救济站里打发时间时做的。他们没有钱买布料,但能找到几块废木头。用小刀一点点刻出轮廓,再用砂纸磨光,挂在扣眼上。
这不是某个政党分发的宣传品。
没有任何组织号召,没有任何人命令。
这是一种自发的、无声的抗议,一种温柔却坚定的起义。
这个白色的兔子徽章,成了一种识别同类的暗号。
“为了兔子!”
这句听起来有些荒诞的话,成了游行队伍中最响亮的口号。
它比任何关于“打倒腐败”的政治标语都更深入人心。
因为它触及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关于梦想、关于尊严、关于善良的地方。
市政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