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乔治和莱尼这两个虚构的流浪工人,已经成了纽约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人们在码头谈论他们,在工厂谈论他们,在救济站排队时也谈论他们。莱尼是个傻大个,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总是惹麻烦。
乔治是个小个子,聪明但运气差,总是替莱尼收拾烂摊子。他们从一个农场流浪到另一个农场,梦想着有一天能攒够钱,买下一小块地,养些兔子,从此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个故事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个男人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走着,说着话,做着梦。
但就是这两个人,让无数读者在每个清晨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
人们渴望一个好结局。
他们希望乔治和莱尼能攒够钱,希望他们能买下那个小农场,希望莱尼能养上他的兔子。在这个充满了失业、饥饿和腐败的大箫条寒冬里,他们太需要一点希望了。
他们需要相信,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好人终究能有一寸立足之地。
但亚瑟没有给他们这个谎言。
他在打字机前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曼哈顿的夜空,远处有几盏灯火,那是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或者某个同样失眠的人。
他面前摊着那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他划掉重写。
他想起拘留所里的那场未遂谋杀。
他想起克罗宁交代的那些事。
亚瑟决定维持那个残酷的结局。
不是因为他喜欢悲剧,而是因为如果不痛,人们就会忘记。如果乔治和莱尼最终买下了那个农场,如果莱尼养上了兔子,如果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得到了回报。
那只是一个童话,不是现实。
现实是,在这个世界上,像莱尼这样的人,随时可能被碾碎。像乔治这样的人,永远在逃亡。
结局必须残酷,因为只有这样,人们才会记住莱尼是怎么死的。
在报纸的最后两版中,情节推进到了萨利纳斯河边的那个黄昏。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莱尼躲在灌木丛里,象一只受惊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又闯了什么祸,只知道那些人在追他,要打死他。
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嘴里念叨着乔治教他的话:等在这里,别动,乔治会来的。
他不知道乔治会怎么来,但他相信乔治一定会来。
乔治来了。
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脚步很轻,怕吓到莱尼。他坐在莱尼旁边,象往常一样,开始讲那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他让莱尼转过去,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的群山。夕阳把河水染成了红色,山顶上还有最后一点光。
莱尼问:“乔治,讲讲那个地方吧。”
莱尼的声音充满了期待。他还在想着那个有风车、有绿色苜蓿、还有成群兔子的小农场。在他的脑子里,世界只有那个梦那么大。
乔治的声音在颤斗:“好的,莱尼。那里有绿色的草地,有风车,还有成群的兔子。”
他的手也在颤斗。他握着那把从卡尔森那里偷来的鲁格手枪。
与此同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是柯利,他带着一群武装暴徒,带着猎枪和锁链,正在逼近。
他们穿过树林,踩断树枝,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柯利抓住了莱尼,他不会给莱尼审判,不会给莱尼辩解的机会。
他会把莱尼绑起来,像对待一条疯狗一样慢慢折磨他,直到他断气。柯利不在乎莱尼是不是傻子,不在乎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莱尼冒犯了他,挑战了他的权威,必须死。
而且死得越惨越好。
乔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一起睡过的那些水沟,一起做过的那些梦。莱尼不聪明,总是惹麻烦,但他有一颗最简单的心。
他从不怀疑乔治,从不追问那些承诺什么时候能实现。他只需要乔治说,他就信。
那个梦,是莱尼唯一的避难所。
乔治睁开眼睛,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莱尼的后脑勺,就在脊椎和头骨连接的地方。
莱尼说:“我们要养兔子,乔治。”
乔治说:“是的,我们要养兔子。”
“砰。”
一声枪响。
非常干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莱尼倒在地上,侧脸贴着沙地,脸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他死在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里,没有听到身后逼近的那些肮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