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双轻扶扶苏至竹榻,素手撷取庭前药草,细细漂洗研磨,投入陶釜慢煮。药香袅袅升腾,与雨后清新生气交织,如一首淡雅小诗。檐下麻雀啁啾,远处林梢鹧鸪轻啼,更添几分静谧。
扶苏从药香中醒来,望见素衣女子正往陶釜添柴,火光映得她眉眼温柔。“这里是小竹堂,公子且安心休养。”
映入眼帘的专注眉眼,宛如春日里最柔美的景致。记忆如潮水涌来,扶苏撑起身子,脱口而出:“姑娘可是东山上的故人?从前可曾与我相识?”——在这一带,东山本就是座仙气缭绕的神山。
望双微怔,眸中泛起涟漪:“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非此地人,东山只是平日采药之处。倒是公子周身有股超凡脱俗的气息,莫不是东山中人?况且,我与公子从前未曾谋面,想来并无交集。”她垂首浅笑,耳畔碎发轻颤,恰似初绽的海棠。
扶苏恍然,方觉失态,赧然颔首:“是我唐突了。”
望双偷瞥他一眼,见他剑眉星目,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似有云鹤之姿,确不似尘世中人。
夏风穿堂而过,卷起檐下飞絮。扶苏整衣而起,躬身行礼:“承蒙姑娘救命之恩,敢问芳名?”
望双抬眸,盈盈笑意如春水荡漾:“望双。”
“在下扶苏。”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随即报上自己的姓名。
暮色渐浓,江水轻皱,荷叶上的露珠摇摇欲坠。远处渡口传来悠扬小调,恰似时光的低语。四目相对的刹那,情愫在无声中滋长。
望双将药碗递来,眸光流转:“扶苏公子,且用药。”
“不必了。”扶苏轻笑,“些许小伤,于我而言不足挂齿。”见望双诧异,又补充道:“姑娘不是说我像神仙么?神仙之躯,自有妙处。”
望双被逗笑,扶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看神色,确已无大碍。
夜色渐深,银辉洒落。望双独坐阶前,望着明月出神。扶苏步出院门,见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轻纱,美得令人屏息。
“过来坐坐吧。”望双回首,笑意温柔。
扶苏依言落座,听她轻声呢喃:“待此清凉月,可涤人间尘。”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宛如一幅写意水墨画。
“今日多谢姑娘相救。”扶苏轻声道,目光落在望双眉眼间,“只是那些人,为何见了姑娘,反倒变本加厉,非要置我于死地,还要掳你回去?”
望双托腮,眸光似蒙了层薄纱,缓缓开口:“那年我与父母寄住在李府,他见我一面便起了心思。我对他毫无情意,他却四处纠缠。此人在京城身份尊贵,行事狠厉阴毒,无人能制衡。我父亲有求于他们,他竟向我父亲提出要纳我为妾,父亲自然不肯,便被他……”话语戛然而止,她垂眸咬住唇,指尖无意识绞紧裙裾,眼尾悄然漫上恨意。
扶苏瞬间蹙眉,急切追问:“后来呢?”望双别过脸,沉默良久,才低低道:“他害死我爹娘,还将我买为奴婢留在李府,用各种法子折辱……”说到此处,声音哽咽,似有难言之痛。
扶苏心口骤紧,不曾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竟在未相遇前受过这等苦楚。
“姑娘受苦了。那些不堪的过往,不必再独自吞咽。往后你若愿意,我便做那听你倾诉的树洞;若不愿提及,我也绝不多问。”他顿了顿,望着望双泛红的眼角,声音发颤却坚定,“我本山野之人,不懂世间诸多腌臜算计,可我知晓,姑娘是这浊世里最干净、最善良的人。今日你救我一命,往后我定会补偿,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见望双没有应和,又慌忙补充:“我从极远的山野来,漂泊四海。今日欠下你人情,若你不嫌弃愿意收留,我有力气,劈柴挑水、打扫庭院,啥粗活累活都能干。”
忽然察觉不妥——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扬言要与女子共处一室,岂不是明摆着要占便宜?他急得眼眶泛红,又慌忙道:“我、我绝对不会做半点违背道义的事!晚上睡竹堂前的竹榻就行,能遮风挡雨有个容身之处便好,姑娘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留下来吧,我信得过你。”望双转头看他急得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低声一笑。
夏夜的风掠过竹堂,将两人愈发贴近的身影,揉进温柔月色里。
望双抬眸,眼底泪光与月光相融,轻轻“嗯”了一声。她望着扶苏真诚的眉眼,心尖泛起从未有过的柔软,小声道:“我已经很多年一个人来往,你既然来了,就当和我做个朋友。自你出现,我便觉格外亲切……”
扶苏耳尖发烫,却勇敢迎上她的目光:“我亦如此,见你第一眼,就像千年前故人归……”他没有往下说,望双望着天上的月光,一时无言,脸上漾着浅浅的微笑。
两颗心,在这一番剖白中,紧紧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