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太平山,雷洛的别墅。
暮色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山道上的车灯已经连成了一条断续的光链。
铁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正依次核对来访者的请柬,象是在用目光和手势为每一辆车的到来打上标记。
庭院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修剪整齐的冬青丛上方铺开,落在草坪上,又沿着墙根蔓延到台阶边缘,把整栋别墅的外墙染成一种柔和的米白色,像被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着。
大厅里的灯也全亮了,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光斑随着人群的移动不断变换着型状和位置。
空气中混杂着酒的气味、花香和某种来自厨房的烘烤气息,一层叠加一层,在通风口处被循环系统搅动、混合,又均匀地散回整间屋子。
雷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大厅正中央。
他面前围着几拨人,有的端着酒杯在和他说话,有的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有的已经说完了话,正侧身让出位置。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平稳的、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不深不浅,象是已经被测量过,用一道固定的弧线固定在嘴角。
陈峰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谈笑声短暂地停了一下,象是有人在一段连续的录音中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音量。
他穿着一件深色短褂,没有打领带,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没拿礼物盒,只是在走进大厅时朝雷洛的方向点了点头,象是一种已经被习惯了的方式,不需要额外的语言来修饰。
雷洛穿过人群迎上来,在他面前停住,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被放大的分量:“北佬,你今天来早了,我还没开始切蛋糕。”
陈峰说:“切蛋糕不急。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抬起手,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
门口的保镖侧身让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红色的丝绒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层透明的亚克力罩。
亚克力罩的四个角都用铜质的卡扣固定,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峰接过那个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伸手打开了亚克力罩。
托盘上躺着一家金店的微缩模型,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用黄金打造,店面的招牌、门廊的立柱、橱窗里的陈设,每一个细节都用金片和细丝精确地还原了出来,就连招牌上那几个字也都清淅可辨,笔画粗而匀,边缘光滑。
灯光落在那些黄金表面上,又沿着那些微缩的棱角反射出去,像被切成了很多细碎的光弧,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在周围的人群脸上投下短暂而重复的光影。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和刚才的不同,象是有人把整间屋子的声音都拢进了一个布袋里,扎紧了袋口。
雷洛低头看着那家金店的模型,目光在那些微缩的橱窗和招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峰:“北佬,你这礼送得可不轻。”
陈峰把亚克力罩重新盖回去:“以后你退休了,也有个地方收租。”
旁边的人群中有人笑了起来,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有人在低声交谈。
雷洛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象是嘴角那层被测量过的弧度终于松动了一下。
陈峰没有在场中久留,他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和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然后退到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那家金店的估价,有人说至少值一条街的铺面,有人说光是那模型的工艺就够一个匠人忙半年。
他没有添加那些对话,只是靠着窗框,看着大厅中央那盏吊灯和人群之间形成的光影。
雷洛的生日宴接近尾声时,陈峰把没点的那根烟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门口的风比他进来时凉了一些,吹动门廊上挂着的灯笼穗子,那些细密的丝线在风中轻轻摆动,象在用水波般的曲线记录着风的痕迹。
他走下台阶,坐进门口停着的车里,对瘦猴说了一声:“走吧。”
车灯亮起,沿着山道向下驶去,导入弥敦道夜晚的车流,象一颗偏离轨道的流星,在夜色中留下一条逐渐被稀释的光痕,象一支被反复蘸取又不断干涸的笔,每一次落笔都比前一次更轻、更薄,直到最终消失在被夜色重新合拢的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