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蓄满了水汽,橡胶树的叶片在闷热的风里翻卷着,象一面面被反复翻动的旧旗帜,正在等待某一场尚未到来的雨。
暮色正在缓慢地沉入树冠之间,把那些深绿色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压暗,直到整片橡胶林变成一种厚重的墨色。
阿贵坐在新建的木楼二层,敞着怀,露出的胸膛上多了一道浅色的疤痕,是最近一次火并留下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新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粉白色的光泽。
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弧线,象是在用触觉测量那道弧线的曲率。
他面前站着一个手下,正低头翻着手里一本被反复翻阅过的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卷了,象一本被翻阅了许多次、却仍未找到答案的书。
那人的声音在木楼的空气中象一颗被扔进空房间的石子,落下后没有回响。
“贵哥,新田那边的路断了。从荚埠寨运出去的货,在港岛码头被截了,船也被扣了,人也没回来。新田商社那边也联系不上,港岛的几个连络点都空了。”
阿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目光从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橡胶林收回来,落在那人手中的册子上:“料到了。陈峰不会让我把货卖到樱花国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常,象是在说一件已经在他预料之中的事,然后在椅背里靠了一下,目光越过手下的肩头,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象一层正在缓慢沉淀的墨汁。
手下合上册子:“贵哥,那我们该怎么办?”
阿贵沉默了片刻,象是在同时处理几种不同方向的思考:“通利贵和贵利通在不在?”
手下说:“在楼下。”
阿贵点了一下头:“让他们上来。”
手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持续响了一阵,然后停下了。
过了片刻,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比刚才重一些,步伐不齐,象是两个人同时在走,各自踩在自己的节奏上,交汇成一道不均匀的声响。
通利贵走在前面,中等身材,皮肤比当地人略白一些,象是常年待在室内,眼窝微微内陷,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又迅速移开。
贵利通跟在他身后,比他矮半个头,肩膀更宽,走路时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并拢,象是习惯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握紧的姿势。
两人在阿贵面前站定,没有多馀的动作。
阿贵看了他们一眼,通利贵和贵利通跟了他两年,办事利落,话不多,平时负责一些需要跑腿但又不能太引人注意的事情,在荚埠寨这片地界上不算最显眼,但也不算毫无痕迹。
他开口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港岛那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通利贵回答得简短:“听说了。”
阿贵说:“陈峰断了我们的路,我让你们去港岛做一件事。”
贵利通问:“做什么?”
阿贵说:“干掉他。记住,不要正面,你们打不过他,要用阴招。他在明处,你们在暗处,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能解决他。”
通利贵沉默了片刻,象是在他脑子里把这句话拆成了几个部分,依次确认过每一块的重心之后,才重新拼合起来:“我们明白了。”
阿贵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下,象是在确认他们已经理解了自己所说的话,或者说,至少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型状和重量:“去吧。办完了就回来,不用联系,不要留痕迹。”
通利贵和贵利通同时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动作简洁,象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多馀动作的告别方式。
两人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板上持续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最终被楼下传来的关门声截断。
阿贵一个人坐在二楼,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酒,仰头一口喝了,空杯放回桌上,指尖依然搁在杯沿的位置,象是还在等水面的馀震平复。
第二天清晨,通利贵和贵利通出现在荚埠寨边缘那个小码头上。
一艘灰绿色的货轮正停在岸边,跳板已经放下,有人在往船上搬货。
通利贵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几件衣物和一把不算大的铁器,在晨光里看不出轮廓。贵利通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更小的包,手里没拿东西。
他们踏上跳板时,船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船舷下方传来水波被挤压后溢出的闷响,象是船体在调整重心以适应新增的重量。
他们走进船舱,穿过一条窄信道,在船尾的货舱边缘坐下来,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坐在各自的行李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头打盹,没人抬头看他们。
船在中午时分离开了码头,沿着河道缓慢地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