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条街被灯泡串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在人行道上铺开一层不均匀的光晕,边缘被电线杆和招牌切成不规则的型状。
摊位紧挨着摊位,卖炒面的铁锅在火苗上翻动,油星溅起的瞬间被灯光照成细碎的金色斑点,象一小群被惊起的萤火虫。
卖衣服的货架上挂满了各色衬衫和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象一排正在低声交谈的影子。
有人在挑水果,有人蹲在路边挑唱片,有人站在烤鱿鱼的摊前等一份刚烤好的串,手里攥着零钱,拇指在纸钞边缘来回搓动。
新田一郎沿着人行道往南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相同,穿过那些摊位时肩膀没有碰触到任何悬挂的货物,也没有与任何迎面走来的人发生接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在人群中没有引起注意,象一片被河流裹挟着向前移动的树叶,被水流推动着前行,却不与任何一块石头或树枝产生碰撞。
他走到街角一个卖糖水的摊位旁边时停下来,侧身让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经过,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进入一片住宅区。
路灯少了,光线暗下来,墙上的爬藤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拐进一栋旧楼的入口,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楼道窗口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台阶边缘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走到二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拧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而稳,象是从空气中直接浮现出来的。
“新田君。”
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了。没有转身,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象是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过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阴影与光线交汇的边缘。
望月樱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附近,象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身影已经和墙面的暗影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还是一直就在那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从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光带里,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短暂地清淅了一下,然后又退回阴影中。
新田一郎把手从钥匙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望月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望月樱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在他的夹克领口和握过钥匙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在湾仔那间旅馆住的时候就已经被注意到了,只是对方没有跟进来。我比你早到港岛两天,你住进那间旅馆的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新田一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不早来找我?”
望月樱子说:“没有意义,你当时刚安顿下来,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我找你,你也只会说同样的话。”
新田一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现在呢?”
望月樱子说:“你现在很危险,立即离开港岛。”
新田一郎说:“不行,我要杀了北佬。”
望月樱子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件夹克下摆微微凸起的轮廓上:“你?就一把短刀?”
新田一郎没有回答,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象在确认那把刀还挂在原位:“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望月樱子说:“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连墙缝里的风声都象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瞬。
新田一郎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望月樱子,目光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象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某种被隐藏起来的支撑点:“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望月樱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他身后那扇还没有打开的门上:“你回去,召集黑龙会的全部力量再来。现在的你,就算靠近他也杀不了他。”
新田一郎的右手松开又攥紧,指节发出细碎的轻响:“如果我不回去呢?”
望月樱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退后一步,重新退回了走廊尽头那片阴影与光线交汇的边缘,象是已经结束了这场交谈,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巩固她已经说出口的部分。
新田一郎看着她从光带中退入暗处,那道收束的动线平稳而完整,像完成了一次已经被预定好位置的移动,没有多馀的动作。
他转过身,重新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舌缩回,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光带仍然停留在台阶边缘,没有移开,也没有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