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这八个字写得比前面的菜单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都收敛了力道。
可以想见,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停了一停,认真想过该怎么措辞。
裴玄盯着这行字,怔愣了片刻。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抚了上去,沿着那个君字的笔画慢慢划过。
……与君共醉?
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邀容时在宫中留宿。
每一次,容时都笑着推了,总是拱手行礼说一句臣不敢逾矩,然后干干净净地退出宫门。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强留。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随口一句客气话,象是朋友间的约酒之辞,放在君臣关系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裴玄就是觉得,这句话和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一样。
也许因为……是她先开的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笑意又深了些,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唇角的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就这么笑着,低头把那封菜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旁边站了半天的魏全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陛下。
奇了怪了。
伺候了小主子这么些年,他就没见过裴玄露出这种笑法。
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半点也找不到了,纯傻乐。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九五之尊实在大不敬,但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魏全。”
魏全一个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的腹诽被陛下听见了,赶紧躬身:“奴才在。”
“让人去朕的私库里,挑一坛天山雪酿送到御书房来。”
魏全一怔。
天山雪酿?那不是宫中珍藏的贡酒吗?一年只酿十坛,入口清冽,后劲绵长。
因着裴玄平日并不怎么饮酒,这东西在库里落了好几年灰了。
但他不敢多问,恭躬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魏全就退出了殿外,最后还回头通过门缝瞄了一眼。
烛光下,裴玄将那封信重新折好,夹进了手边一本看起来极为重要的札记中间。
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
翌日。
沉折枝蹲在院子里刷牙。
她用的是驿馆备的粗盐,拿一截新折的柳枝蘸了,横着往牙上来回搓,搓得满嘴白沫子往下淌,形象全无。
破月端着铜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世子,咱们现在好歹是钦差,能不能……”
“噗——!”
沉折枝把嘴里的盐水喷出去老远,又用杯子漱了两口,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半杯水下去,吐得稀里哗啦。
她抬起下巴,往大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等等,我听见有动静,你看看是不是来人了?”
破月立马闭了嘴,扭头望向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没掀开,但车辕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气质冷硬。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被麻布蒙了头,双手反绑的人。
沉折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截已经被啃得毛毛糙糙的柳枝往破月手上一塞。
“收拾收拾,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清出来。”
“光线要昏,别开那些高窗,还有,多备几盏油灯,位置要能照到脸但也要留下阴影。”
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我坐在主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不清我的那种效果。”
破月把铜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捏着那截湿漉漉的柳枝,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柳枝,叹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活儿可真多。
伺候完刷牙伺候洗脸,伺候完洗脸还得搞装修。
早知如此,不管世子说什么,他也得跪下求云落跟着一起来。
……
一炷香之后,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空屋子已经被收拾出了一个还算能看的样子。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油灯按照沉折枝的要求摆了好几盏。
一盏搁在方桌左侧偏高的位置,灯芯拨亮了些,光线刚好能照到对面坐着之人的脸上。
另外两盏放在主位身后的墙角,灯芯压得极低,只给出一圈昏黄的轮廓光。
这样一来,坐在主位上的人就隐在了半明半暗之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