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月按照沉折枝的吩咐,烧了一大锅热水,往木桶里倒了大半桶,又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驱寒的药草。
蒸腾的热气往上涌,整间屋子象是被白雾吞了似的,看什么都蒙蒙胧胧。
沉折枝趁热下了锅,泡得爽死。
前些时日在山洞里攒下来的寒气、疲惫、还有浑身上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都被这一桶滚烫的药水给逼了出来。
她闭着眼仰在桶壁上,右手不太自在地搭在桶沿外头,手腕朝上,五指微张,悬在半空里晾着。
那圈裴玄打的结还好端端地缠在上面。
泡澡之前,她尤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右手整个搁在了桶外面,宁可姿势别扭点,也没让它沾水。
也不知道是不习惯换别人打的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她没拆。
出锅后,沉折枝随手拽了块干布,草草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干净的中衣便躺倒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右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索。
结果,指尖猝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让她动作一顿。
带着些许疑惑,她又仔细探了探,终于将那东西摸了出来,举到眼前。
竟是一卷塞在木筒里的信。
信没有用火漆封口,只简单地折了两折就放了进去。
然而,沉折枝一眼便认出了那信封的材质……是宫里专用的云龙笺。
她心头微动,翻身坐起,顺手将床头矮几上的烛台拉近了些。
借着摇曳的烛光,她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伤可好些?药可按时换?肩伤忌风,夜间闭窗。】
字迹端正有力,起笔利落,收笔干脆,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批阅奏折练出来的手劲。
沉折枝捏着信纸边缘,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朕的自称,那些惯常的皇家公文格式一概全无……
它就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象是一个人惦记着另一个人的近况,随手写下的关切。
沉折枝抿着唇,伸手探向枕头旁边的缝隙。
指尖果然又触到一支毛笔。
笔和信被一同放置于此,象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回些什么的念头。
沉折枝扭头看了看矮几上的砚台,里面倒是有现成的墨,只是干得差不多了,稠成一团黑乎乎的膏状物。
她从床头够过茶壶,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残茶,用笔尖慢慢搅动。
墨化开了一些,虽浓淡不匀,但凑合能用。
她取了一张崭新的信缄,铺在膝盖上,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握笔,开始写道:
【烧鸡,烧鹅,烧鸭掌,酱牛肉,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云片糕……】
一口气列了十几样,字迹越来越潦草。
到后面简直如同鬼画符,连她自己都要辨认两秒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但沉折枝毫不在乎,写得热火朝天,满脸都是“终于逮到机会了”的痛快劲儿。
待写到信纸快装不下了,她又顺手柄内壁拆开铺平,继续挥毫。
【把这些疗伤圣物提前给微臣准备好,到时候伤自然就好了。】
最后一行,沉折枝笔锋顿了顿,尤豫了小半晌,认认真真写下八个大字:
【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写罢,她将信纸举起,就着烛光细细端详。
墨色淡了的地方字迹发虚,整张信缄象是被顽童涂鸦过的废纸,与旁边放着的那一张清瘦有力的字迹相较,判若云泥。
沉折枝瞧着瞧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字是敷衍了点儿,但他应该能看出来我的伤心欲嚼吧?”
笑完,她忙将信纸折好,压平整了,递给门外候着的破月。
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陡然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廊上一盏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黑暗中,沉折枝摸了摸手腕上那个结,翻了个身,闭上眼。
“裴玄啊裴玄……”
“你可真是个好君上,我都有点……”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连她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睡着了。
门外,破月靠在廊柱上,低声对身旁的暗卫说:“把这封回给宫里,加急。”
暗卫接过信筒:“是。”
……
皇宫内殿。
裴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