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坐在旅馆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外蒙德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脑中记忆画面如电影般出现。
那是离开皑皑洲,到了北俱芦洲的骸骨滩无人区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铅灰色的死雾,不浓不淡,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层灰。
耳畔总绕着细碎的呜咽声。
一望无际的枯骨荒原,不见寸草,唯有白骨遍地,层层叠叠,深浅不一。
有的骨头发黑,有的发黄,有的已经被风化成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哪是土。
地面是青黑色的硬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又像是把所有的精血与煞气都吸尽了,踏上去硬冷如铁,没有一丝弹性。
偶有低洼处,积着暗褐色的水洼,水面上不映天光,只浮着薄薄一层鬼气。
在这样的荒骨原上,一老一幼两个身影慢吞吞地走着。
年老的那个做道士打扮,须发花白蓬乱,道髻潦草随意,一身旧道袍松垮邋遢,敞着衣襟,举止散漫油滑。
年幼的那个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青灰色破烂小道袍,怀里抱着一根剑状白骨,正是小毛孩形态——江小空。
小江空冲着走在前面的老道士嚷嚷着,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老东西,你带小爷来的什么阴间地方?你看这地方像人待的吗?连棵草都没有,连只活物都没有,连风都是死的!”
老道士头都没回,双手背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道爷爷我带你多见见世面,你还不乐意上了?多少人想来这地方还来不了呢。”
小江空“啧”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咱去看点好山好水好人间不行吗?来这破地方受罪?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老道士呵呵笑道,那笑声在荒原上听起来有些瘆人。
“你可小点声吧,别把阴兵引来了。”
小江空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是不是在吓唬我”的试探。
“你怕啥阴兵啊?雷劈火烧不就完了。对付几个阴兵还不是——”
老道士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麻烦。此间因果能少沾就少沾。”
小江空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跟了上去。
“韩天尊?”
老道士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你小子整天都在想什么”的无奈。
“去你的。老夫姓李!”
小江空脚步一顿,站住了。
他看着老道士的背影,目光在老道士花白的头发和宽大的道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了。
“你这个‘李’——难道是‘那一位’的李?”
老道士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小江空。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不正经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吓到了?”
小江空盯着老道看了一会儿,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你个老小子是不是在忽悠我”。
“你的青牛呢?”
老道士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我跟那位没关系。青牛没有,只有一双草鞋。你看我像骑青牛的人吗?”
小江空乐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吓我一跳。老东西,差点以为半个甲子之后不能把你按着锤了。”
老道士呵呵一笑。
“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小江空走在老道士旁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老李啊,你全名叫啥啊?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老东西’吧?”
老道士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说的好像告诉你名字后你就不喊老东西了似的,你先回答我,你,又是何人呢?”
小江空摊了摊手,白骨剑夹在腋下。
“我江空呗,还能是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水的江,空无一物的空。”
老道士静默了一会儿。
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踩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但地上只有硬冷的青黑色土。
“老道俗名——李根。”
小江空喃喃念了一遍“李根”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原著里的人物。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
然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既然你都开诚布公了,那小爷也跟你交个底吧。”
老道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小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