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多,加之长老,三百来号人。
不是什么大门派,但在方圆几百里也算有名。
玉清是太上长老,辈分最高,但不管事。
他住在后山一间小竹屋里,屋前种着几畦菜,屋后养着几只鸡。
每天早起打坐,然后浇菜,喂鸡,煮粥。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跟小时候喝的一样。
达摩住在竹屋旁边的厢房里。
每天早上起来,跟着师傅打坐,然后去砍柴,挑水,扫院子。
下午练功,晚上听师傅讲经。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象山上的云,飘啊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型状。
师傅对他很好,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父亲。
好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那些事。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烧着的房子,那棵大树。
但忘不掉。
每次想起来,心口就疼一下。
像被针扎,不重,但很深。
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两人坐在竹屋前喝茶。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很苦。
“仇恨这东西,”师傅开口,
“象一把刀。你握得越紧,它割得越深。”
达摩没说话。
“放下吧。”师傅说,
“放下,才能往前走。”
达摩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不是五六岁孩子的脸了。
长开了,棱角分明,但眉眼间那点东西,一直没变。
“师傅,”他问,
“我放不下怎么办?”
师傅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达摩的肩膀。
“那就先不放。但你要记住,总有一天,你得放下。”
达摩在清玄宗待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他
的修为涨得很快,快得连师傅都觉得意外。
但他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恨。
恨是最好的燃料。
师傅教他养身之法法,教他放下,教他慈悲。
他学了,学得很好。
但那把刀,他一直没松手。
这天,他接到一个任务。
山下有个村子,闹妖。
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吃了村里好几只鸡,还伤了人。
不是什么大妖,先天境都不到。
他一个人去了。
村子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他找到那只小妖,一剑就解决了。
这回他也有能力保护别人了。
小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象在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他想,这次回去,师傅会夸他吧。
也许还会煮一碗红薯粥,放很多红薯,很甜。
他赶回清玄宗。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炊烟,是火烧房子的那种烟,呛人,带着焦糊味。
他加快了脚步。
走过山门,没有人。
山门开着,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大洞,象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他走进广场,没有人。
广场上那棵大槐树还在,但树下那些石桌石凳全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散在地上。
他开始跑。
跑过大殿,跑过偏殿,跑过藏经阁。
每一间屋子都开着门,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倒了一地,墙上全是爪痕。
他跑向后山。
后山的路上,躺着人。
先是两个巡山的弟子,脸朝下,后背上有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
他的手开始抖。
再往上,人越来越多。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有教过他剑法的师兄,有给他缝过衣裳的师姐,有一起砍过柴的师弟。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到竹屋前,停下了。
他师傅朝着山门方向跪着。
他的身体已经干了,只剩皮包着骨头。
原本还有点肉的脸,此刻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达摩跪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师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