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夏浩强扶着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退到了走廊里。
门关上了。二十八楼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把锤子敲在刘老太的心口上。
屋里,林翠华靠在夏浩明肩膀上,哭了。不是委屈,是心疼。她心疼这个男人,从小到大,没被人真正心疼过。
夏浩明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没哭,但眼眶红了一下,只有一下。
夏华回到沙发上,拿起那包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妈,别哭了,哭什么?该哭的是他们。咱们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他们连口水都要看别人脸色。谁更惨,明摆着的。”
林翠华被她气笑了,擦了擦眼泪,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狗剩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军刀,放在茶几上,慢慢地用布擦着:“他们会走吗?”
夏华把花生壳弹进垃圾桶,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不会。”
“那就在走廊里待着。看谁耗得过谁。”
窗户外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阳光照在二十八楼的铁门上,门缝下面透进来一丝光,光照在两只脚上。
那两只脚还没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两根扎进地里拔不出来的钉子。
刘老太在走廊里待了一整夜。
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没有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二十八楼的走廊,即便是夜晚,也热得跟蒸笼一样。
地面梆硬,她坐在门口,屁股底下垫着一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后背靠着铁门,听着屋里空调嗡嗡的声音,隔着门缝闻到了炒鸡蛋的香味,肚子里咕噜噜叫得像打雷。
夏浩强比她还不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整个人饿得有气无力:“妈,他们不会开门了,咱们走吧。”
刘老太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力气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像放鞭炮:“走什么走?他不开门,咱们就一直等着。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能狠心到哪去?”
夏浩强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说他不是你亲生的吗”,看着老娘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刘老太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
她知道,硬碰硬不行,夏浩明不是以前那个随便拿捏的小男孩了,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弓弩,硬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来软的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在他面前哭一哭,闹一闹,说一说这些年不容易,回忆回忆小时候的事。
虽然他小时候她也没对他好过,但他总不至于一点旧情都不念吧?
天亮了。
刘老太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克制但每一句都能让听见的人心里发堵的哭法。
“老头子啊,你走得太早了,留下我一个人受苦……大儿子不要我了,把我关在门外,连口水都不给喝……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啊……”
声音不大,但二十八楼的走廊拢音,她的哭声在楼道里来回弹跳。
林翠华在屋里听着,手里的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每一个咚都像在剁刘老太的嘴:“她还有脸哭?当年是谁把咱赶出来的?是谁让浩明发誓永不回村的?现在倒打一耙,成了咱们不要她了?”
夏华坐在沙发上,剥着花生,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看了一眼夏浩明,夏浩明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那张旧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她懂,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个人毕竟叫了二十多年“妈”,那些年挨的骂、受的气、被偏心、被打压,不是一句“断绝关系”就能从心里连根拔掉的。
“爸,”夏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把客厅里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你要是心软,我去开门。”
夏浩明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心软。是恶心。”
他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从阳台飘进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她要是真认错,真知道以前不对,我还不至于这么恶心。她不是认错,是觉得吃定我了。她以为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不管怎么被打、被骂、被偏心,还要笑着喊‘妈’的小孩。”
狗剩把军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慢慢地用布擦着。“那就不开门。耗着。”
中午,刘老太换了哭法。
这次不哭老头子了,哭自己:“浩明啊,妈知道错了,妈以前不对,妈对不起你……你就原谅妈这一次吧,妈给你跪下了……”
外面传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把一袋面摔在了地上。
林翠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夏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