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从破窗纸外照进来,落在兽皮图上。黑石堡、北坡、东侧谷、白狼关,全被炭笔重新标了一遍。黑松岭在中间,像一条黑色伤口,横在去白狼关的路上。
陈牧坐在案边。
墙角还有昨夜火烧后的焦痕。
苏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道被烟熏黑的梁。她手背的伤被布缠着,偶尔疼得指尖一颤,却始终没有放下木匣。以前这种军务,她听两句就会觉得粗鄙无趣;现在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每一本册子,都像压在她心口的石头。
她终于明白,陈牧从前说“军功不能丢”时,不是在计较几两赏银。
他是在给这些没人看的小卒,争一条活路。
主簿跪坐在案边,照着陈牧的吩咐,把“押送备册”四个字写在新纸上。笔尖发颤,墨点落在纸边。他昨夜被吓破了胆,可这会儿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多写一份,路上就少一分被抹掉的可能。
他不是不想站,是林青禾把药箱往他身边一放,冷着脸看他。
“坐着说。”
她只说了三个字。
陈牧坐下了。
陆霜衣站在地图另一侧,周铁守门,老柴和火头营几个小卒蹲在墙边。苏晚抱着木匣站在主簿身后。阿娜朵跪在兽皮图前,手还绑着,脖子上的绳头被周铁攥着。
赵承烈也来了。
他肩上裹着布,脸色不好看,站得离赵洪很远。
赵洪被押在角落,双手上了枷,眼底却没有多少惊慌。他听见黑松岭三个字后,嘴角甚至轻轻动了一下。
陈牧看见了。
“赵百户笑什么?”
赵洪抬头,声音沙哑。
“我笑你命硬。”
“硬到现在,还是要进韩照手里。”
堂里几个火头营小卒同时攥紧铁钩。
老柴往前半步,被陈牧抬手拦住。
“让他说。”
赵洪冷笑不语。
陆霜衣的刀柄轻轻碰了一下案角。
那声音很轻,却让赵洪闭上嘴。
陈牧看向阿娜朵。
“说黑松岭。”
阿娜朵用被绑的手指了指地图。
“这里是老岭道。两边都是黑松,雪厚,白天也暗。岭口窄,马队进去以后拉不开阵。前面有三处塌坡,后面有一段乱石沟。”
她抬眼看韩照路线木牌。
“押送队从这里过,前后只要各堵一队人,中间的人就像锅里的羊。”
老柴听得脸色变了。
“那韩照还选这条路?”
阿娜朵笑了笑。
“所以我说,是给死人走的。”
陈牧的指尖点在黑松岭前口。
“韩照要我死在路上,不会亲自动手。”
陆霜衣道:“他会用北蛮残骑,或者赵家旧部。”
“不止。”陈牧看向地图后段,“还会用军令。”
周铁皱眉。
“军令怎么杀人?”
陈牧道:“押送途中遇袭,黑虎营保护不及,陈牧战死。阿娜朵逃跑,被就地格杀。赵洪年老体弱,死于乱军。赵承烈护送有功,带残证到白狼关。”
陆霜衣把几枚棋子压在地图上。
黑色代表黑虎营,白色代表押送队,红色代表可能出现的蛮骑。棋子落到黑松岭两端时,堂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前口一堵,后口一封,中间的人就只能在松林里挨箭。
周铁伸手把代表黑虎营的黑子拨到后路。
“韩照若真堵这里,我们是打,还是退?”
陈牧看着那枚黑子。
“都不先做。”
“那做什么?”
“看他用什么名义堵。”
周铁一怔。
陈牧道:“他若明着杀,就是叛;他若封路防乱,就是军务。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到底是哪一种。”
陆霜衣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
这就是陈牧的路数。
他不急着拔刀。
他先逼你把刀名写出来。
赵承烈猛地抬头。
“你少把我算进去!”
陈牧看他一眼。
“你以为韩照会留你?”
赵承烈的脸色变了。
军功堂外,风吹过廊下,昨夜火烧过的木梁发出轻微的裂声。
陈牧继续道:“你知道赵家抢功,知道赵宅藏甲,知道赵良卖苏晚的位置。你活着到白狼关,对韩照没有好处。”
赵承烈肩膀一僵。
赵洪忽然怒道:“住口!”
陈牧没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