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辰时,轿辇准时将他从寝宫接到司天监,申时末,又将他接回去。来来去去,路线固定,时间固定,象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司天监里,表面上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他要的旧档,周明总会按时送来,厚厚一摞,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他要问进度,周明也会躬敬禀报,用词严谨,挑不出错。底下那些博士、灵台郎见了他,也会规规矩矩行礼,唤一声“沉监正”。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份躬敬是冰凉的,他问什么,下面人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他交代下去的事,总能被找出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拖延、推诿。需要几个部门协同的,往往卡在某个环节就不动了,等他亲自过问,那边又立刻“正在加紧办理”。
他象陷入了一片柔软的泥沼,每一步都使不上劲,周围都是看似温顺实则充满阻力的流体。
唯一待他不错的,是小豆子。这小孩不知怎么说服了管事的,被调来专门在沉堂凇查阅典籍的那间屋子伺候。他总是安安静静的,沉堂凇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守在楼梯口,或者轻手轻脚地擦拭书架。沉堂凇需要什么书,手一指,小豆子立刻象只灵巧的松鼠爬上爬下取来。
只有面对着小豆子那双清澈不带任何打量的眼睛,沉堂凇才能稍微喘口气。
至于萧容与,自那日下旨后,就再没在沉堂凇面前出现过。听常平隐约透露,陛下这些天一直歇在文思殿里,朝务繁忙,北疆又吃紧,常常批折子到深夜。
也好,不见面,少些难堪。
这天下午,沉堂凇在二楼核对一组历算数据。窗户开着,外头是司天监后院一片小小的竹圃,他看得眼睛有些发涩,便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小豆子见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窗户关小些,怕风吹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谈笑声,顺着风从楼下靠近竹圃的廊檐下传了上来。
“……要我说,咱们这位新监正,本事是真不小。”一个油滑的男声嘲笑着。
“哦?王兄何出此言?”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年轻些。
“这还用说?”先前那人嗤笑,“宴老太傅,那是陛下的亲舅舅,说没就没了,死在谁送的点心上?温监正,戴老,那可都是朝中老臣。三条人命,多大的案子?搁别人,早掉十回脑袋了。你再看看咱们这位,嘿,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升了官,正三品的监正!紫袍加身!你说,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楼下随即是几声心照不宣的嗤笑。
“王兄的意思是……这位沉监正,是走了陛下的门路?”
“门路?”那姓王的压低声音,猥琐道,“什么门路能比得上……枕边风?你们也不想想,他这些天,晚上都歇在哪儿?陛下的寝宫!一个外臣,夜夜宿在君王寝殿,啧啧……这得是何等的‘恩宠’?”
“不会吧……”年轻些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沉监正他……毕竟是男子……”
“男子怎么了?”姓王的打断他,语气越发下流,“你是没瞧见他那张脸?细皮嫩肉,眉眼生得,比娘们还勾人。还有那身段,那走起路来……呵,陛下也是男人,男人嘛,有时候就图个新鲜刺激。再说了,能爬上龙床,把陛下伺候舒坦了,别说三条人命,三十条又算什么?说不定啊,人家在龙床上哭几声,陛下连骨头都酥了,要什么不给什么?”
又是一阵更加放肆的哄笑。
“王兄高见!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前只觉得沉少监文弱清秀,如今细想,那低头蹙眉的样子,那股子我见尤怜的劲儿,可不正是……嘿嘿……”
“就是!可惜是个带把儿的,不然……就凭那张脸,那身段,哥几个凑点银子,也不是不能……尝尝滋味儿……”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和意淫的细节,好象沉堂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品评,肆意遐想的玩物。
沉堂凇坐在窗边的条案后,手里的炭笔“啪”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唇肉里,尝到了血腥味。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面前摊开的书页。
那些污秽的词语,那些下流的想象,此时此刻一句落的飘进他耳朵里,撞击着他浑身上下的神经。他不是没听过闲言碎语,可象这样赤裸裸的、充满恶意和下流臆测的羞辱,是第一次。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沉堂凇能活着,能当上这个监正,是因为他……卖身求荣,靠的是在龙床上伺候男人?
这些人太恶心了。
恶心得让他想吐。
小豆子早就吓得脸色惨白,他同样听到了那些话,又气又急,看着沉堂凇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剧烈颤斗的肩膀,想冲出去喝骂,又怕给沉堂凇惹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