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回应。
虞泠川等了一会儿,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沉堂凇没躺在床上,他又坐在靠窗那张旧椅子上,望着外面那堵白墙。
听见门响,沉堂凇也没有任何反应。
虞泠川走到他身边,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沉堂凇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卷纸,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着。
沉堂凇的目光终于从白墙上收回,落在了那卷纸上,眼神茫然疑惑的又看向虞泠川。
“街上看到的。”虞泠川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堂凇,他太想看到沉堂凇打开那卷纸的表情了,“新贴出来的。我想,你应该看看。”
沉堂凇的视线重新落回纸卷上,解开了那根细麻绳。
纸卷上画了一张画象。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清俊,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点仓惶。沉堂凇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张脸上——那是他的脸。
他的呼吸漏了半秒,微微抿了抿唇角。视线往下移,画象旁边是几行工整冰冷的字。
“……缉拿要犯沉堂凇……原司天监少监……涉与前朝馀孽勾结,以毒草谋害朝廷重臣……罪大恶极……赏银千两……知情藏匿者同罪……”
最下面是鲜红的官印,方方正正,刺目地盖在年月处。
沉堂凇拿着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随着他手指的颤斗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盯着那方红印,又不可置信的再次去看那些字,象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他眼花。
哈!
萧容与真的对他下了海捕文书。明发天下,画象悬赏,他想要他的命。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以为只要回去,和萧容与说明真相,他就该相信自己的。可直到这张纸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萧容与根本不信他。
他手里握着纸的手指越收越紧。
虞泠川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沉堂凇的脸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那点血色,变得惨白;看着他对萧容与的那些期待信任一点点粉碎。
虞泠川眼底泛着丝笑意,莫名觉得心情不错,就该这样。
时机到了。
虞泠川脸上适时地露出着心疼和愧疚,往前走了一小步,弯下腰蹲在沉堂凇腿侧,伸出手试探性地复在了沉堂凇死死攥着纸张的手上。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斗。
沉堂凇象是被这触碰惊醒了,抬起眼看向虞泠川。他眼底那片灰蒙蒙的死寂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和茫然。
虞泠川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满是痛惜和自责。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我在街上看到这个,”虞泠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在镇子上见到公示栏上的缉拿令,上头画着先生的画象,那时我气疯了,我真的气疯了。我替先生不值,我气得恨不得……”
他握着沉堂凇的手微微用力。
“所以今天……今天上午我回来,看见先生还是……还是一心想着要走,想着要回那个要杀你的人身边去,我就……我就控制不住了。我说了混帐话,做了混帐事。”虞泠川的声音起了哭腔,眼框微微泛红,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想到沉堂凇后脑磕在地上的闷响,他此刻的后怕是真的。
“先生,对不起。”他望着沉堂凇的眼睛,哑着声音道,“上午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先生发火,更不该……不该伤着先生。先生要打要骂,怎么罚我都行。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先生真的走了,怕先生回到那个虎狼窝里,怕我再也没办法护着先生……”
他松开了复在沉堂凇手背上的手,转而拿起了那个油纸包,慢慢地打开。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铺子,看见这个刚出锅,还热着。”虞泠川拿起一块,小心地托在掌心,递到沉堂凇面前,声音又软了下来,讨好道,“我记得先生喝药怕苦。这个甜,先生尝尝,就当……就当是我给先生赔罪,好不好?”
沉堂凇的目光,从虞泠川泛红的眼圈,移到他掌心那块洁白松软点缀着桂花的糕点上,又移回虞泠川脸上。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缉拿令的手。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画象上那双仓惶的眼睛朝上望着。
他叹了口气,叹自己蠢得可笑,叹自己一个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对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松懈了戒心。
他本以为,真诚待人必会报之以真诚。现在想想,确实可笑可悲。
他最终轻轻应了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