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意冷
    虞泠川回到那处小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子里只有厨房那边有点光,白奉药大概在弄晚饭。他放轻脚步走到沉堂凇那间屋子的门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没有回应。

    虞泠川等了一会儿,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沉堂凇没躺在床上,他又坐在靠窗那张旧椅子上,望着外面那堵白墙。

    听见门响,沉堂凇也没有任何反应。

    虞泠川走到他身边,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沉堂凇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卷纸,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着。

    沉堂凇的目光终于从白墙上收回,落在了那卷纸上,眼神茫然疑惑的又看向虞泠川。

    “街上看到的。”虞泠川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堂凇,他太想看到沉堂凇打开那卷纸的表情了,“新贴出来的。我想,你应该看看。”

    沉堂凇的视线重新落回纸卷上,解开了那根细麻绳。

    纸卷上画了一张画象。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清俊,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点仓惶。沉堂凇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张脸上——那是他的脸。

    他的呼吸漏了半秒,微微抿了抿唇角。视线往下移,画象旁边是几行工整冰冷的字。

    “……缉拿要犯沉堂凇……原司天监少监……涉与前朝馀孽勾结,以毒草谋害朝廷重臣……罪大恶极……赏银千两……知情藏匿者同罪……”

    最下面是鲜红的官印,方方正正,刺目地盖在年月处。

    沉堂凇拿着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随着他手指的颤斗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盯着那方红印,又不可置信的再次去看那些字,象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他眼花。

    哈!

    萧容与真的对他下了海捕文书。明发天下,画象悬赏,他想要他的命。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以为只要回去,和萧容与说明真相,他就该相信自己的。可直到这张纸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萧容与根本不信他。

    他手里握着纸的手指越收越紧。

    虞泠川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沉堂凇的脸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那点血色,变得惨白;看着他对萧容与的那些期待信任一点点粉碎。

    虞泠川眼底泛着丝笑意,莫名觉得心情不错,就该这样。

    时机到了。

    虞泠川脸上适时地露出着心疼和愧疚,往前走了一小步,弯下腰蹲在沉堂凇腿侧,伸出手试探性地复在了沉堂凇死死攥着纸张的手上。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斗。

    沉堂凇象是被这触碰惊醒了,抬起眼看向虞泠川。他眼底那片灰蒙蒙的死寂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和茫然。

    虞泠川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满是痛惜和自责。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我在街上看到这个,”虞泠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在镇子上见到公示栏上的缉拿令,上头画着先生的画象,那时我气疯了,我真的气疯了。我替先生不值,我气得恨不得……”

    他握着沉堂凇的手微微用力。

    “所以今天……今天上午我回来,看见先生还是……还是一心想着要走,想着要回那个要杀你的人身边去,我就……我就控制不住了。我说了混帐话,做了混帐事。”虞泠川的声音起了哭腔,眼框微微泛红,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想到沉堂凇后脑磕在地上的闷响,他此刻的后怕是真的。

    “先生,对不起。”他望着沉堂凇的眼睛,哑着声音道,“上午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先生发火,更不该……不该伤着先生。先生要打要骂,怎么罚我都行。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先生真的走了,怕先生回到那个虎狼窝里,怕我再也没办法护着先生……”

    他松开了复在沉堂凇手背上的手,转而拿起了那个油纸包,慢慢地打开。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铺子,看见这个刚出锅,还热着。”虞泠川拿起一块,小心地托在掌心,递到沉堂凇面前,声音又软了下来,讨好道,“我记得先生喝药怕苦。这个甜,先生尝尝,就当……就当是我给先生赔罪,好不好?”

    沉堂凇的目光,从虞泠川泛红的眼圈,移到他掌心那块洁白松软点缀着桂花的糕点上,又移回虞泠川脸上。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缉拿令的手。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画象上那双仓惶的眼睛朝上望着。

    他叹了口气,叹自己蠢得可笑,叹自己一个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对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松懈了戒心。

    他本以为,真诚待人必会报之以真诚。现在想想,确实可笑可悲。

    他最终轻轻应了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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