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纥王阿史那咄苾斜靠在一张铺了整张雪豹皮的矮榻上,左手抓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右手端着个银碗,里头是马奶酒。
那头,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坐着个人。
身上穿着回纥人常见的深褐色皮袍子,领口袖口镶了圈灰鼠毛,可穿在他身上,那味儿就是不太一样。
袍子太合身了,衬得肩膀平直,腰身收得利落。头发也没像回纥男人那样编成满头小辫,只是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发带在脑后松松束了一把,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了小半张侧脸。
他手里也端着个银碗,碗里是同样的马奶酒,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酒是一口不沾。
帐子里闹哄哄的。几个回纥贵族正划拳喝酒,声音粗嘎,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骂咧咧地灌酒。阿史那咄苾身边一个年轻些的贵族,大概是喝高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拎着酒囊往那人坐的方向走。
“虞、虞先生!”那贵族大着舌头,脚步有点飘,“喝!怎么不喝?我们回纥的马奶酒,天下第一!比你们南边那些软绵绵的米酒,强、强多了!”
他说着,就要把酒囊往那人碗里倒。
那人——虞泠川,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火光跳动着映进他眼里,那瞳仁颜色比寻常人浅些,他淡淡地扫了那贵族一眼。
“够了。”他开口,说的是回纥话。
那举着酒囊的贵族动作僵在半空,象是被那两个字钉住了。他瞪着虞泠川,脸涨得更红,满脸被拒绝的恼意。
阿史那咄苾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往面前的矮桌子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粗声喝道:“阿史德!滚回来!虞先生是轮得到你灌酒?”
叫阿史德的贵族悻悻地收回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回纥话,大概是骂人的,转身摇摇晃晃坐了回去,抓起一块肉狠狠咬了一口。
阿史那咄苾端起自己那碗酒,对着虞泠川的方向举了举,脸上堆起笑:“虞先生,别见怪。这帮崽子,喝多了就没规矩。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送来的……那些好东西。”
虞泠川这才端起碗,对着阿史那咄苾的方向略一示意,嘴唇碰了碰碗沿,沾湿了一点,随即放下。
阿史那咄苾也不在意,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喝干了,用袖子一抹嘴,嘿了一声:“先生送来的那几个宝贝,可真是了不得。力气大,不怕疼,寻常刀箭招呼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就是……”他搓了搓下巴,眉头皱起来,“就是有点不听话,发起狂来,自己人也咬。前两天,不就伤了我们两个人?”
“初成的傀兵,神志未稳,野性难驯,是常事。”虞泠川语气冷声道,“需以药物和秘法慢慢调教,急不得。王上若觉得不妥,在下可以带走。”
“别!那可别!”阿史那咄苾连忙摆手,眼里闪过精光,“好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就是……这调教,还得虞先生多费心。等调教好了,开春南下,定能叫贺家那老匹夫,还有永安城里坐着的那个,好好喝一壶!”
他说着,试探道:“先生说的那秘药……当真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疲惫?还能……控制心神?”
“秘药效力,王上不是亲眼见过了么?至于控制心神……”虞泠川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只要喂足了药,让他们往东,他们不会往西。只是,是药三分毒,用久了,傀兵寿数不长,且极易反噬。王上使用之时,还需谨慎。”
“寿数不长?”阿史那咄苾摸着胡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能撑多久?”
“看体质,三月到半年不等。期间需不断用药维系,一旦断药,便会迅速衰败,狂性大发,直至力竭而死。”
“半年……”阿史那咄苾沉吟着,盘算起来。半年,够打一场大仗了。只要能冲破黑水河防线,杀进关内,抢掠一番,死几个药人算什么。他抬头,脸上笑容又热切几分:“先生果然大才!这等神药,恐怕也只有先生这般人物,才拿得出来。”
“好了!”虞泠川放下没怎么动过的酒碗站起身。皮袍下摆垂落,身姿挺拔,在这满是彪悍回纥汉子的王帐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不敢轻视。
“夜深了,在下有些乏,先行告退。”他对着阿史那咄苾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啊,好,好!先生早些歇息!”阿史那咄苾也赶紧起身,对帐外喊道,“来人!送虞先生回帐!好生伺候着!”
一个回纥侍女低着头进来,引着虞泠川出去。
虞泠川没再看帐中其他人,转身跟着侍女出去了。
出了王帐,外头寒气猛地扑上来,激得人一哆嗦。
侍女提着羊角灯在前头走,那点光晕晃晃悠悠,只能照见脚底下那一小圈儿。虞泠川跟着,脚步不紧不慢,眼睛看着前头侍女模糊的背影,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帐子里的事。
阿史那咄苾那副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