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已经聚了些人。大多是军中旧部和贺家有些交情的武官,还有几个得了信想最后来巴结两句的闲散官员。赵阔带着几个亲兵,正在最后一遍检查马匹的鞍辔和行装,动作麻利,嘴里呵出大团白气。
贺覆岚已经到了。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狼皮大氅,头发高高束起,他脸色瞧着不错,精神头倒也不差,正和贺阑川站在一处说话。
贺阑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是没睡好。他低声嘱咐着什么,贺覆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有些飘,越过兄长的肩头,在送行的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扫。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沉堂凇。
沉堂凇今日穿了身青灰色棉袍,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小小的。他旁边站着胡管事,主仆俩都缩着手,安静地看着这边。见贺覆岚看过来,沉堂凇似乎尤豫了一下,对身旁的胡管事说了句什么,便从人群边缘慢慢走了过来。
贺阑川也察觉了,停下话头,回身看见是沉堂凇,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了些。“沉先生来了。”
“贺将军。”沉堂凇先对贺阑川行礼,转向贺覆岚,“贺二将军。”
“沉先生也来送我?真是有心了。”贺覆岚轻声寒喧了句,“可是还有什么话,要托我带给子瑜那小子?”
沉堂凇看着贺覆岚那双雾气昭昭,看不清底的眼睛。
“话是给贺二将军你的。”他说。
贺覆岚有些震惊。“哦?愿闻其详。”
沉堂凇往前凑近了一小步,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北疆的风雪大,天寒地冻。可有些东西,比风雪更冷,也比刀剑更伤人。”
贺阑川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不明所以。
贺覆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着沉堂凇,等他下文。
“人心隔肚皮,利益面前,亲信也可能转眼就成了豺狼。打战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沉堂凇这些话都是他昨晚睡前自己反复掂量过的,“将军此去,执掌兵权,镇守边关,身边往来之人……还需多留一二分心眼。莫要全然托付,尤其是……”他说,“尤其是涉及根本利害之时。”
他说完,目光坦然地看着贺覆岚。这些话其实有些逾越,也有些空泛,但他必须说。那本野史里模糊记载的“北疆叛将”,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发生,只能这样含糊地提醒。
贺覆岚他盯着沉堂凇看了好几秒,而后轻声地笑了起来。
“沉先生,”他笑着,眼神打量着身前这个看着好似什么都不懂的沉少监,“你这话是知道些什么,还是算出了什么?”
沉堂凇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和一点被质疑的窘迫:“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胡乱想的。贺二将军就当是……就当是我多嘴,胡乱揣测。您能听进去一句,自是好的;若觉得是无稽之谈,那就当我没说过。”
贺覆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目光细细扫过沉堂凇的脸上,象是要找出什么破绽。最终,他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
“沉先生的心意,我领了。”他调侃着,“没想到沉先生除了观星看天,救死扶伤,对人心世事,也有这般见解。”
“对了,沉先生身在司天监,掌观天象。若是哪天夜观星象,瞧出北疆那边要起什么风浪,或是……”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沉堂凇,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贺阑川,慢悠悠道,“或是看出我身边有什么小人作崇,记得一定——要赶紧禀报陛下。也好让陛下和我,在北疆有个防备,是不是?”
沉堂凇只能再次低下头,含糊应道:“贺二将军说笑了。天象高远,人事繁杂,岂敢妄断。只是……祝将军一路顺风,在北疆一切小心。”
贺阑川这时插了句话,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氛:“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贺覆岚“恩”了一声,转身对贺阑川抱了抱拳:“哥,我走了。家里劳你多费心。”
贺阑川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保重。有事随时传信。”
“知道。”贺覆岚咧咧嘴,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匹。赵阔早已牵马等侯在一旁。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开,外面是通往远方的官道,覆着残雪,一片苍茫。城内,送行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望着他。
贺覆岚的目光在贺阑川沉静的脸上停了停,然后他一手扯着缰绳。
“驾!”
马蹄踏碎积雪,一人一骑,带着十馀名亲卫,冲出了城门,很快便成了官道尽头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沉堂凇望着贺覆岚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