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枯死的藤蔓垂下来,结了冰凌,被风刮得轻轻相撞,叮叮当当的。
贺覆岚再次出现在秦素问后门小侧门处。
侧屋门开着,贺覆岚踩着那条扫出来的小道走过去。
秦素问缩在炭盆边一张旧藤椅里,膝盖上搭了条半旧的毯子。她手搁在毯子上,手指瘦得见骨,关节处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昏黄的油灯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冷硬,眼窝深陷,象是一索命的老鬼。
“来了。”她说。
贺覆岚走到她对面一张小凳上坐下。
“恩。”贺覆岚抬手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
“初十就走?”
“是。”
“这么急。”秦素问说,伸手用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让那要灭不灭的炭火又着了起来。“翅膀硬了,说走就走,连商量都不打一个了。”
贺覆岚扯了扯嘴角。
“北疆军情是紧,”秦素问继续说,火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炭块,“贺穹清伤了,贺子瑜那小子刚捡回条命,营里人心不稳。你回去,是替你爹稳住局面,替上面那位分忧解难,建功立业——是这么个理儿吧?”
贺覆岚抬眼看向她。秦素问也正看过来,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是冰冷的讥诮。
“秦姨,”贺覆岚开口,解释着,“我有我的打算。”
“打算?”秦素问手里的火钳子“嗒”一声轻响,戳进一块炭的缝隙里,“什么打算?急着回去替你萧家守江山、退外敌的打算?贺覆岚,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把该记的事都忘了?”
她动作有些重,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晚上还做梦吗?还梦见那片火吗?梦见你娘在里头,被火焰烧得满地打滚,头发衣裳都烧着了,皮肉嗞嗞响——还梦得见吗?”
贺覆岚搁在膝上的手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也微微颤斗起来。
“说话。”秦素问死死盯着他,“梦见过没有?兰妃娘娘——你亲娘,在火里头惨叫,喊你爹的名字,喊你的名字——你听见过吗?”
“够了。”贺覆岚闷着声音喊了句。他那时小,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梦里一个女的在火里挣扎,另外一女的抱着自己低声哭喊。那时候他以为是梦的,因为他一睁眼就在贺家,养母抱着哭闹的自己安抚着说那是个噩梦,不要怕。
后来他自己潜意识也觉得,那就是个噩梦,他是贺家二儿子。
“够什么?”秦素问见贺覆岚生气反而就笑了,那笑容扭曲,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无比诡异,“我还没问你,记不记得她最后变成什么样。一截黑炭,蜷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玉——那玉还是城王当年给她的定情信物。烧化了,黏在焦骨头上,掰都掰不下来。”
“我后面安顿好你后,去看了你亲生母亲一眼,兰妃娘娘就那么点大,一碰就碎,风一吹,灰都扬起来。那些下人拿布裹着骨灰,就是裹不住,掉了一地渣子。”秦素问那两只枯枝一样的手拢在一起,好象手里就捧着兰妃的骨灰一样。
贺覆岚闭上眼,他呼吸沉重压抑。
“贺覆岚,”秦素问砂纸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跟我说,你有打算。什么打算?忘了这血海深仇,安安分分当你的贺家二少爷、皇帝的好臣子,替你杀父仇人守江山、卖命的打算?”
贺覆岚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盯着秦素问:“我没忘。”
“那你还回去?”秦素问逼问。
“我回去,”贺覆岚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因为北疆现在是个口子。回纥人陈兵边境,朝廷的注意力全在那儿。万北尧和丁海合前阵子来了暗报,说他们打听到了点事。”
秦素问眼神闪了闪:“什么事?”
“回纥人背后,不只那几个汉人谋士。”贺覆岚缓和了自己要崩溃的情绪,“老万和老丁在边境混了这些日子,说回纥王帐近来又来了个中原人去,不是谋士打扮,气质也不象寻常人,气派不小,回纥几个贵族对他都挺客气。他们想法子套过话,那人话里话外,提过‘江南旧主’、‘天命所归’。”
秦素问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膝头滑下去一半。“江南旧主……”
“前朝安王宗室四散,可总有几条漏网之鱼。”贺覆岚说,“老万他们怀疑,回纥这次敢这么明目张胆犯边,背后有人许诺了什么,或者给了什么他们拒绝不了的好处。那商人,可能是前朝死去的安王的人。”
“安王?”秦素问问。
“恩。”贺覆岚目光沉冷,“北疆一乱,朝廷的兵力、粮饷、眼线,都得往那儿调。京城这边,反倒会松一些。有些事,才好做。”
秦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