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还坐在那儿,手里那块木头被他翻来复去摸了好几遍——他有点坐不住了。
倒不是针对贺覆岚,就是觉得这气氛有点怪。贺覆岚这人吧,往那儿一坐,不说话也不动,可存在感强得很,让人不自在。沉堂凇把木头和刻刀往旁边小筐里一放,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站起身来。
“阿沅,”他说,“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陈阿沅抬头:“啊?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外头天还亮着呢。”
“不了,胡伯估计在家念叨了。”沉堂凇说着,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他动作有点急,袖子挂了一下椅背雕花,扯了一下才拿下来。
贺覆岚这时放下茶杯,也跟着站起来。“巧了,我有事也该走了。”他对陈阿沅点点头,“陈师傅忙着,下回再来叼扰。”
陈阿沅只好放下刻刀,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点,雪天路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寒风倒是十足的大,沉堂凇裹紧外袍,低着头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贺覆岚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声响正好能让人听见。沉堂凇走快些,那声音就近些;他故意放慢,那声音也跟着缓下来。他心道这人怎么跟在自己身后,和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走到巷子中间,沉堂凇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贺覆岚见状也停下,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转过身来的人。
“贺将军,”沉堂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气,“您不是还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贺覆岚说,往前踱了一步,离他近了点,“就是忽然想起来,过两天我就回北疆了。想问问沉先生……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子瑜那小子的?”
沉堂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覆岚是说这个。
“也没什么特别的。”沉堂凇想了想,说,“就告诉他,平安回来就好。我在京城等他,天香楼的席面给他留着。”
“就这?”贺覆岚挑眉,“那小子在信里可没少念叨你,说你给他雕的玉扣他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你这当先生的,不多嘱咐两句?”
沉堂凇被他这话说得有点无奈。“子瑜他懂事,知道轻重。有贺老将军和您照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贺覆岚“恩”了一声,他目光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那边再拐个弯,就是澄心苑和隔壁秦婆婆那院子的方向。“沉先生这是直接回家?”
“是。”
“正好,顺路。”贺覆岚说,很自然地又迈开步子,走到沉堂凇身侧,这次不是跟在后面,是并肩了。“我去看看一位故人,就住你那附近。”
沉堂凇心头微微一动。这附近除了他家澄心苑,就是秦婆婆那儿。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巷子里,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巷子口,再往前就是分岔路。贺覆岚声音有点模糊:“沉先生。”
“恩?”
“你说北疆的风雪会吹到永安吗?,”贺覆岚说,眼睛看着前方被雪复盖的、光秃秃的墙头,“北疆的雪比永安的雪大也更冷。”
沉堂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这个人,讨厌雪天,讨厌得不得了!”贺覆岚继续说着,“因为北疆的雪能冻死人。”
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又复上新雪,踩上去声音闷闷的。
沉堂凇侧过头看了贺覆岚一眼。
“越靠北……是会更冷些。”沉堂凇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他不太确定贺覆岚到底想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
“何止是冷。”贺覆岚呵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冷风里很快散得没影了,“那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能把你脸上那点皮肉都割开。雪片子砸在盔甲上,噼里啪啦的响,久了,那铁片子都能冻得粘在皮肉上,硬扯下来,能带下一层皮。有一年冬,营里一个兄弟,巡哨回来晚了,在离大营不到二里的雪窝子里僵了一夜。第二天找到的时候,人蜷在那儿,掰都掰不直,脸上还挂着笑,大概冻死前出现了什么幻觉。那笑也冻住了,比哭还瘆人。”
沉堂凇听得心头有些发毛。
“所以我说,我讨厌雪天。”贺覆岚踢开脚前一小堆积雪,那雪团子滚出去,撞在墙根,碎了。“看着干干净净,铺天盖地,把什么都盖住了,好象多干净似的。可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烂泥,是石头,是敌人的陷阱,也可能是冻死的人。等天一暖和,雪化了,底下那些玩意儿就都露出来了,该是啥样还是啥样,一点没变,说不定还更脏更臭。”
两人离得近沉堂凇能看清他眼底没什么温度的光。
“沉先生,你说,这雪……象不象有些东西?有些……秘密?”
“贺将军,雪就是雪,您莫要多想。”沉堂凇最后宽慰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