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和宋昭对视一眼,都笑了。沉堂凇起身,轻轻推了推胡管事:“胡伯,去里间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呢。”
胡管事迷迷糊糊睁开眼,连连摆手:“不困,不困,守岁呢……”
宋昭也站起来,笑嘻嘻地凑过去:“胡伯,您这呼噜打得,房顶的雪都快震下来了。快去歇着,我们俩年轻人精神好,替您守着。不然您在这儿,我俩说话都费劲。”
两人连劝带哄,最后一人一边架着胡管事的骼膊,把老头儿弄进了里间床上。胡管事嘴里还嘟囔着“不象话”,身子一沾床,眼皮就又合上了,鼾声再起,这回是真睡沉了。
沉堂凇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
外间屋里,宋昭已经重新坐回了炉子边,拎起温在炭灰里的米酒壶,给自己和沉堂凇各倒了一碗。
“得,这下清静了。”宋昭侧耳听了听里间震天的呼噜,摇头笑道,“胡伯这动静,比宫里除夕夜放的炮仗还带劲。”
沉堂凇也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米酒。“他是真累了,忙活一天。”
“可不是,”宋昭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宫里今儿也闹腾,戏台子搭了三处,咿咿呀呀唱到后半夜。陛下……”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沉堂凇神情,“陛下喝了好几杯,瞧着象是有些上头,没等戏唱完,就说乏了,先回去了。”
宋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沉堂凇回应,就又开始自顾自往下说:“陛下走了,我们这些臣子也就松快些。我瞧着没什么事,就溜出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碗,“说起来,沉先生,你最近……是跟陛下闹别扭了?”
沉堂凇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碗里的酒晃了晃。“宋相何出此言?”
“啧,还跟我装。”宋昭斜睨他一眼,“我又不瞎。前阵子你告假告得勤,陛下那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后来干脆一道旨意把你留这儿了。这大过年的,别人都回家团圆,就你被发配到司天监‘专心公务’……”他拖长了调子,“这要不是闹了别扭,陛下能这么干?他平时可宝贝你得紧。”
沉堂凇被他说得耳根发热,低头盯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没有的事。是司天监年底事多,我理应在此。”
“得了吧。”宋昭嗤笑一声,放下酒碗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沉先生,你这人吧,心思细,脸皮薄,有什么都藏在肚子里。陛下呢,看着冷静,其实有时候也挺……嗯,挺轴的。你们俩这性子,一个闷着不说,一个端着不问,不出问题才怪。”
他往前倾了倾身:“跟我说说,到底因为什么?是不是陛下逼你什么了?还是……你听了什么闲话?”
沉堂凇抿紧了唇。宋昭太敏锐,话也说得太透,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遮掩。说“没有”显然是骗不过去的。
“宋相,”他尤豫,“有些事……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宋昭挑眉,“左不过就是那点心思。陛下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这我看得出来。你对陛下……恐怕也不是全无感觉吧?”
沉堂凇放下手里那半碗米酒,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宋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沉先生,我不是要说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容易成疙瘩。陛下那个人,有时候是强势了些,但他对你,是真上了心的。你躲着他,告假不来,他心里不痛快,又拉不下脸来问你,猜你是不是在外头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就只能用他的法子……比如把你拘在这儿。这法子是笨了点,可也说明他在意。”
“我知道。”沉堂凇低声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昨夜萧容与冒雪而来,说的那些话,眼底那些情绪,他都看见了。可是……
“可是,宋相,”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宋昭,眼里有些迷茫,也有沉重的无奈,“您也知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有些事……不是‘在意’就能解决的。隔着的,不止一点半点。”
宋昭沉默了,随后考虑了一下。“你是担心身份?还是担心……以后?”
沉堂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担心是正常的。”宋昭说,“这条路是不好走。可沉先生,这世上,哪有又好走又什么都顺心如意的事?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他心里的难处,比谁都多。他能对一个人动心思,不容易。你呢,既然动了心,又何必自己先把自己吓退了?”
他看着沉堂凇问:“贺覆岚是不是找过你?”
沉堂凇猛地看向他。
宋昭笑了笑:“我猜就是。那小子,心思深,说话也毒。他跟你说了什么?无非是君臣有别,世俗难容,陛下迟早要有三宫六院,对不对?”
沉堂凇脸色白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