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大雪依旧。
胡管事他老人家一大早就挎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到了司天监,进屋时眉毛胡子都沾着白霜,一张脸冻得通红,嘴里呵出大团白气。
“先生!这鬼天气!真冷!”胡管事一进门就跺脚,把篮子放在桌上,忙着去查看炭盆,“哟,火都快灭了!先生也不怕冻着!我这就生上,这就生上!”
沉堂凇从床上坐起来,被窝里那点暖和气儿都没了,冷得打了个哆嗦。“胡伯,您怎么这么早来了?路上滑,不好走。”
“今儿个除夕啊!我哪能让您一个人在这冷清清的地方过年?”胡管事手脚麻利地扒开炭灰,重新引火,嘴里不停念叨,“我带了面和馅儿,晌午咱们包饺子!还有只鸡,我昨儿就收拾好了,等会儿炖上。米酒也温着一壶呢,晚上守夜喝,暖身子还不醉人。”
炭火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胡管事忙碌的背影。沉堂凇披衣下床,走到桌边掀开篮子上盖的棉布。里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白面、调好的肉馅、葱姜、一只光溜溜的肥鸡、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这是……”沉堂凇拿起那包东西。
“象棋!”胡管事回头瞅了一眼,笑道,“守岁长着呢,光坐着多没意思。我棋艺臭,陪您解解闷儿还行。”
沉堂凇听着胡管事的话随即笑了,胡管事想得周到。
一整天,司天监这处没啥人的院落里难得有了烟火气。胡管事是干活的好手,和面、剁馅、擀皮儿,沉堂凇就跟着打下手,学着他那样把馅儿包进皮里,捏出歪歪扭扭的褶。
晌午,两人就着热腾腾的饺子,胡管事还变戏法似的从篮子底摸出个小罐腌菜,就着吃,倒也有滋有味。
下午,胡管事不许沉堂凇再碰那些文书,拉着他摆开棋盘。沉堂凇棋艺也一般,两人半斤八两,杀得难解难分,偶尔胡管事耍个赖,偷偷挪个子,被沉堂凇逮个正着,老头就嘿嘿笑着装傻。
天色暗下来。除夕夜可以放鞭炮,外头响声接二连三的。
胡管事把炖得烂熟的鸡端上桌,又烫好了米酒。两人对坐着,慢慢吃,慢慢喝。胡管事说起往年在家乡过年的事,说舞龙灯,说放鞭炮,说守岁时要给小孩压岁钱。
“先生,”胡管事喝得脸颊泛红,眯着眼,“等开了春,天暖和了,咱们在院子里种点菜?我看墙角那块地不错,向阳。种点小葱、青菜,自己吃着新鲜。”
“好。”沉堂凇点头。
“再养两只鸡?能下蛋。”
“恩。”
胡管事絮絮叨叨地说着,沉堂凇就应着。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胡管事有些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沉堂凇让他去里间床上睡会儿,老头不肯,硬说要守夜。正说着外头院门被拍响了,这次拍得更急些。
胡管事一个激灵醒了,嘀咕道:“这大年三十的,又是谁啊?”他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夹着雪粒的风卷进来,跟着风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宋昭站在门口,一身靛蓝色的锦袍外头随便裹了件厚披风,头发上、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和鼻尖冻得发青,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手里也提着个东西,用布包着。
“相爷?”胡管事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人进来,“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得邪乎!”
宋昭迈进门坎,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牙齿都在打颤。“胡、胡伯……还、还是你这儿有、有先见之明,知道、知道我快冻、冻僵了,火生得真旺……”他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落在沉堂凇身上,“沉、沉先生,过年好……我来、来看看你。”
沉堂凇也赶忙起身,把自己刚才坐的、最靠近炭火的位置让出来,又把怀里一直捂着的暖手炉塞过去。“宋相快坐这儿,烤烤火。”
宋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暖手炉揣进怀里,整个人恨不得贴到炭盆上去,缓了好一会儿,那可怕的颤斗才慢慢停下,脸上也恢复了一点人色。
胡管事关好门,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他站在旁边,看着宋昭那副狼狈相,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嘴里就忍不住唠叼开了:“我的相爷哟!您说说您,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仔细着点身子!这冰天雪地的,大半夜的往外跑,连个厚实帽子也不戴!跟小时候一个样,就让人操心!您府里那些人都是怎么伺候的?就由着您这么出来?”
宋昭这会儿暖和过来了,闻言抬头,对着胡管事龇牙一乐:“胡伯,您这心偏得可没边儿了啊。在您跟前,我哪儿是什么丞相,不就是小时候老偷您藏在灶台底下蜜饯的那个混小子么?在您那儿我可没我爹和沉先生这待遇,您那时候眼里只有我爹,现在眼里只有沉先生,对我可没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