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阑川先下了马,扫了眼院子。倒打扫得还蛮干净。他朝迎出来的伙计抬了下下巴:“三间上房,要清静的。再要几间通铺,给伙计们住。”
伙计哈着腰应了,忙去张罗。
萧容与从第一辆车里下来,一身让人望而止步的气度,倒真象个来南边做买卖的商家公子。
贺子瑜从马背上跳下来,原地蹦了两下,凑到沉堂凇那辆车边,撩开帘子:“沉先生,到了!”
沉堂凇先从车里出来,脚沾了地,转身伸手。虞泠川扶着他骼膊,慢慢挪下来。他右手吊着,动作有点笨,落车时有点儿站不稳,旁边的沉堂凇手上稍微加了点力,把人扶稳了。
“多谢先生。”虞泠川低声说,脸色在暮色里有点儿脆弱。
贺阑川走过来,对萧容与道:“东家,院子腾出来了,在东北角,安静。三间房挨着,您看怎么安排?”
萧容与目光在沉堂凇和虞泠川身上停了停,道:“我住中间。沉先生住东边那间。虞琴师……”他看向虞泠川吊着的骼膊,“住西边那间。”
虞泠川垂着眼应了声“是”。
沉堂凇点了点脑袋,扶着虞泠川往院子里走。
行李搬了进去,几个扮作伙计的护卫也各自安顿了。院子里有点儿杂草,和一棵柿子树,树底下安放着石桌石凳。
贺子瑜蹲在墙根揪了几根草叶子,在手里绕来绕去。没一会儿,他举着个草编的东西跑到沉堂凇跟前:“沉先生,看!”
是只蚂蚱,编得到挺象回事的,草叶交错,腿是腿,须是须的,脑袋是脑袋。
沉堂凇接过来看了看:“你还会这个?”
“我二哥教的!”贺子瑜有点得意,“他啥都会点。打仗、骑马、射箭就不说了,还会……咳,还会编这些小玩意儿。沉先生你也试试?”
沉堂凇看了看手里的草蚂蚱,又看看贺子瑜递过来的几根新草叶,接了过来。
他也随着贺子瑜那般坐下,照着样子编。手指头不象贺子瑜那么灵活,草叶老打滑。折腾了好一会儿,勉强编出个型状,歪歪扭扭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贺子瑜凑过来看,噗嗤笑出声:“沉先生,你这编的是啥?蚂蚱崽子掉沟里了?还是被马车轧了!”
沉堂凇看着手里那丑东西,自己也笑了,摇摇头:“是不象。”
“没事没事,头一回都这样。”贺子瑜把他那歪腿蚂蚱拿过去,又揪了几根草,“我再给你编个好的!”
虞泠川坐在廊檐下的一条小凳上,面前木桌上搁了碗水。他没喝就看着碗里。水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背后渐暗的天。
他左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碗沿。脑子里是白日车里沉堂凇那句话——“不用太过劳费了”。
话是很平常,可那语气,那避开的目光,都透着一股疏远。
虞泠川盯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纹一晃,影子就跟着水纹晃。
“虞琴师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
声音从旁边传来。虞泠川抬起头,看见萧容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前,正看着他。
虞泠川想起身,萧容与抬手示意他坐下:“坐着吧。”他在对面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虞泠川脸上,“怎么,和沉先生闹别扭了?”
话里话外的很正常的一句,可虞泠川听出了里头那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他垂下眼,掩去眼里的神色,声音也自然而然的低了下去:“陛下说笑了。泠川一个废人,得沉先生照料已是万幸,哪敢有什么别扭。是泠川自己的问题,拖累了先生。”
“哦。”萧容与应了一声,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了敲,“手废了,琴也弹不成了,往后日子是难。总得想个营生,不能老靠着别人,是吧?”
虞泠川没吭声。
萧容与往院中瞟了一眼。贺子瑜正拿着新编的草蚂蚱在沉堂凇眼前晃,不知说了什么,沉堂凇笑着摇头。
“你看子瑜,”萧容与转回头,语气淡淡的,“编个小玩意儿,也能逗人一笑。你也不妨学学。这手艺不难,练练就会了。往后就算摆个摊,好歹能糊口。”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虞泠川手指蜷了蜷,抬起眼看向萧容与。萧容与也正看着他,那双眸子里平平静静的,可那平静底下的那份轻篾与凉薄,虞泠川看得分明。
虞泠川忽然抬起左手,用袖子掩了掩脸。肩膀轻轻颤了颤,声音从袖后透出来,哽咽:“陛下教训的是……是泠川命不好……”
萧容与冷笑一声,眸光微闪了一瞬。
“老爷。”
沉堂凇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容与转过头。沉堂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