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泠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上看。沉堂凇没回头,还在说:“……那姓陈的人家,老母亲七十了,肿得厉害,喝了两天水药,今日早上说眼睛能睁开些了。”
钱太医点头:“铅毒入骨,能缓过来已是万幸。沉少监这方子里的几味药,下官记下了,回头也试试。”
虞泠川听着,目光落在沉堂凇侧脸上。他眼下有片青,是这几天熬出来的。说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捏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点。
等钱太医走了,虞泠川才走过去。
“先生。”
沉堂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收拾那些纸。“恩。”
虞泠川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他右手还吊着,左手手指蜷了蜷。
“先生这几天……挺忙的。”他声音低低的,“我都好几天没瞧见先生了。”
沉堂凇把纸摞齐,没说话。
“是不是……”虞泠川顿了顿,“是不是我上回说错话了?先生生我气了?”
“没有。”沉堂凇说,把纸放进一个布兜里,“就是看病的人多,忙。”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虞泠川看着他喝水。他喝得急,有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他也没擦。
“先生脸色不好,”虞泠川说,“那些中毒的人……很可怜吧?”
沉堂凇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响。
“是可怜。”他说,转过头直视虞泠川,“吃了大半辈子毒盐,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虞泠川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但底下有疑心,有怀疑。虞泠川看出来了。
他心里紧了紧,脸上却露出一点无措。
“先生……”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我那天是胡说的。陛下对先生好,是先生的福气。我那天……我那天就是在想我就个破弹琴的,现在琴也弹不了了,留在先生身边,只会拖累先生。我怕先生,觉得我没有用……”
他说着,低下头,左手揪着衣角,瞧着这样子柔柔弱弱的。
沉堂凇看着他。这个人站在光里,单薄得象片叶子。右手吊在胸前,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想起雨夜里,这个人背着他跑。喘气声就在耳边,一声重过一声。
可他也想起别的事。夜里那几声鸟叫。窗外闪过的影子。还有那句“要是陛下让你选,你选谁”。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心乱。
“别瞎想。”沉堂凇说,声音硬邦邦的,“你手还没好,能去哪儿?老实待着吧。”
他站起身,把布兜挎在肩上。
虞泠川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先生不嫌弃我?”
沉堂凇没看他,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拿点东西,等会儿要出去。贺将军那边又找着几户中毒的,得去看看。”
“先生!”
沉堂凇停在门口。
虞泠川看着他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生要是觉得我……要是信不过我,我就走。真的。刘勤禄死了,师父的仇报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沉堂凇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下。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他说,声音沉下去,“在这儿好好养着,按时喝药。我晚上回来。”
说完,他推门进了屋。
虞泠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陆离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右手吊着,左手推门有点费劲,他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屋里暗,窗子关着,外头没有光进来,阴森森的。他走到桌子旁坐下,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的右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沉堂凇出去了。他跟护卫说了几句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随后脚步声远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虞泠川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窗。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吐出一句:
“先生,你莫要怪泠川啊。”
虞泠川在屋里坐了一下,才起身推门出去。
守院子的护卫正抱着骼膊打盹,见他出来,忙站直了。
“虞琴师要出去?”
“恩,”虞泠川点点头,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方才……与沉先生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先生不快了。我想着,出去买些先生爱吃的点心,给先生赔个罪。”
护卫“哦”了一声,挠挠头:“我说呢,方才瞧着沉先生走时脸色不大对。您二位都是和气人,怎的还置上气了?”
虞泠川苦笑了下:“是我嘴笨,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