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起。
台上的白影动了。
她轻轻抬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那手纤长如玉,指尖染著淡淡的蔻丹,在灯光下泛著柔光。
然后她开始跳舞,不是方才那些姑娘们跳的那种。
没有刻意的扭腰,没有露骨的摆臀,没有那些勾人的眼神。
她只是跳。
旋转,跳跃,裙摆飞扬。
白色的纱衣在灯光下流动,像月光凝成的瀑布,像山涧飘落的飞雪。
但每一个动作,都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她跳得太好了,那种好,不是技巧上的好,而是
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狭小的空间里拼命扇动翅膀,想要飞出去。
像被压在石头下的草,弯弯曲曲地生长,想要够到阳光。
她在台上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裙摆越旋越高,渐渐露出小腿。
那小腿,白,细,直,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丝袜。
灯光照在上面,泛著莹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旁边那胖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没看他,因为我也在看。
但不是看腿。
我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面纱上方露著,一直冷冷的,幽幽的,像深山的潭水。
但跳舞的时候,那潭水活了。
有光在里面闪,有浪在里面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有点堵。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在镜子里。
我十三岁那年,有一次坐在半山腰那块大青石上,看着山下的方向发呆。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想下去?”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再等等。”他说,“时候到了,自然会让你下去。”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但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和现在台上的她,一模一样。
是渴望,是压抑,是不甘。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想什么呢?她是妖,我是人,我跟她比什么?
音乐突然变快了。
她旋转得更快了,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大。
然后——
“啪!”
裙摆落下来,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向前方。
那个姿势,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抓住什么。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跳得好!”
“再来一个!”
我没鼓掌。
我只是看着她站起来,轻轻喘着气,胸口起伏,那两团被衣服紧紧裹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眼睛扫过台下,扫过那些疯狂鼓掌的人,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她开口了。
“多谢各位。”
声音清冷,像山间的泉水。
“今夜是小女子入驻醉香楼一周年,承蒙各位厚爱,特备薄酒,以诗会友。”
她顿了顿。
“方才那支舞,是小女子自创的《囚鸟》。献丑了。”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下面,小女子将即兴舞一曲,舞过之处,请各位公子随意吟诗。但凡有一句能入小女子耳者,便可进入下一轮。”
她说完,音乐又起。
这次是慢板。
她开始在台上舞动,一步一步,慢慢移动,走到台边,低头看一个穿绸缎的胖子。
胖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张口就来:“美!真美!太美了!”
她没说话,移开目光。
走到下一个,一个拿扇子的书生。
书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是李白的诗。
她看了书生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移开。
书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