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
暖阳当空照。
我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站在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时,门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不小心粘在鞋底的秽物。
“哪儿来的乞丐?滚远点!”
门房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腰间别著短棍,满脸横肉。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找宋大小姐,宋清澜。”
“大小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那女人啐了一口,
“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告诉她,江然来退婚。”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然后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
“你就是那个被大小姐从灯会捡回来的小白脸?哈哈哈哈!退婚?你一个靠女人施舍的废物,也配提退婚?”
门前的动静引来了几个路过的女人,她们驻足指指点点,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瞧他那穷酸样。”
“听说大小姐非要跟他定亲,老爷气得三天没吃饭。”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三个月前,上元灯会。
我不过是在街边卖几个手扎的灯笼换口饭吃,宋清澜的马车经过,她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第二天,宋府的家丁就把一纸婚书和五十两银子砸在我那间漏雨的破屋里。
我想逃,可这女尊天下的律法写得明白,女子定下的婚事,男子若无故悔婚,轻则流放,重则充为官奴。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让开。”我盯着那门房,“我要见宋清澜。”
“哟,还挺横?”门房举起短棍,“我看你是”
“住手。”
声音从门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著,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宋清澜。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府里管事的中年女人,都用一种混合著鄙夷和好奇的眼神打量我。
“江然。”宋清澜开口,声音平静,“你来做什么?”
我挺直脊背,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我揉得皱巴巴的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退婚!”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
“他疯了不成?”
“大小姐,这贱民不知好歹,拖下去打一顿就老实了!”
“就是,给他脸了!”
宋清澜抬手,笑声戛然而止。
她朝我走了两步,离得近了,我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为何退婚?”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不喜欢你。”我咬牙道,
“强扭的瓜不甜,宋大小姐,你是名门贵女,何苦纠缠我这么一个落魄之人?放我走吧,婚约作废,从此两不相欠。”
宋清澜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你不喜欢我?”
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那点冷意化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媚态。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别开视线。
“是。”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好。”宋清澜淡淡道,
“你今日上门退婚,损了我宋家颜面,但念在你年幼无知,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收回刚才的话,乖乖回去准备成亲,我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另外”
她顿了顿,“我可以再给你一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又是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
在他们眼里,我江然就是个可以用银钱打发的玩意儿吗?
“补偿?”我提高声音,
“你就知道补偿!宋清澜,我不喜欢你,听懂了吗?我不稀罕你的钱,不稀罕你们宋家的富贵!我要退婚!”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厉声道:
“放肆!你个破落户,大小姐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
“慢著。”
宋清澜再次制止,她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