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隔山岳
    穿出曲里拐弯的青潮洞小巷,我给谢春风打语音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来,谢春风有点意外,声音传过来,先叫我的名字:“蓝浔?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在哪儿呢现在?”我问话急迫,生怕他不答似的,声音也放大了些。身边人穿梭往来,各自嬉笑怒骂,没人在乎我此刻的失态。

    “我在……”谢春风的话还没说完,我从下行的步道口转出来时,一眼就看见那辆银灰轿车就停在附近的马路边。

    旁边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的车灯晃眼。那一抹银灰色定定的,安静的,就在那儿。

    他这么半天一直没走?

    谢春风就站在车门边上抽烟,车顶上凌乱散着好几支烟蒂。恍惚间,还以为是那天在子规江山顶上的样子。

    已经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吗。抽这么多烟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你等我呢?”哪怕是自作多情也好,反正我现在酒精上头,胆子也大了不少。

    “没,等着拉活儿。”他把烟掐了,又码到车顶上。

    “骗人。”我仰着头看他。

    谢春风沉默片刻,笑了:“怕你像上回一样喝多了,在这儿等会儿,想接上你,送你回酒店。”

    话音落,他闻见我身上的酒味,说:“还真跑去喝酒了啊,这次喝了多少?”

    “嗯,这回有点多。”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他拉开车门:“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上车后谢春风问我住在哪里,我骗了他,叫他往大桥对面、与我住的酒店相反的方向开去。青潮洞大桥在夜里红得像是一条火龙,车上桥,在道道斜拉钢索下穿行。

    “你上次就在这儿,给我拍了张照片呢,还记得吗?”

    我的脸靠在车窗边朝外看,夜色亮闪闪的,那是桥边人行道上游客们拍照时插在发髻里的水晶簪子折射的光芒。

    谢春风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用那张照片当手机桌面啊?我都看见了。”我说,“在周芒船上那次。”

    身后的人这次没出声。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谢春风,至少,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不是对朋友或者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我头脑里的思绪像短路后无秩序迸出的火花,这儿亮一下那儿亮一下的,倏然闪现在船上时阿浩说的那句——“他应该是也喜欢你”。

    这最微茫的可能性,我有点想抓住。

    我给自己胡乱地寻找着证据——“在山城码头,你拍的那张照片,有很多人的那一张,你是想拍我吧?你把我放在画面正中间呢,那天我穿白底绿花的布拉吉裙子,就是我今天穿的这一条。”

    我在说,谢春风在听,可是他不作回应。这条大桥真长,我的话像呓语,零落洒在桥面上。

    车开到一半周遭忽然暗了下去,只有回望时对岸的青潮洞仿古建筑群还在亮着灯。它这会儿就像孤单漂浮的江上仙山,随时会有神女精灵出没的样子。

    谢春风的声音很轻:“大桥熄灯了。”

    “陪我去江边走走吧,我醒醒酒。”我喃喃地说。

    车停在临近江边的路边。我们顺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直走到江边滩涂。这一片低洼的地方紧挨着水,零星还有些人在滩涂上散着步,或自己带了小马扎来坐在上面喝着酒聊着天。

    人影摇摇,语声絮絮,顺风轻送如夜里呢喃,我听不真切。

    沉默并肩站在江水边看着对岸的青潮洞时,我用上了积攒大半夜的胆子,喊了谢春风的名字。他偏过头来看我时,我不再犹豫,朝他的嘴唇亲了过去。

    风吹过来醉意愈加上头,心底那点执拗和不甘也涌出来,混合着眼泪。

    他一怔,但没有推开我。回应渐渐变得温存缱绻。

    我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用手仔细地把它们从我脸上拂开,弯在耳后。谢春风的手指上起着薄薄的茧,蹭过皮肤时带来阵阵痒意。

    我抓住那只手,紧紧地抓着。

    一个长吻结束于行经的游船汽笛声中。我退开两步,眼睛里倒映着谢春风的脸。

    “谢春风,你就是喜欢我。”这一次我很确定。看着他时,心里也有了很多的底气。

    他在沉默里看我,又在沉默中转开头去,看向江面。视线中的山城是如此金碧辉煌,我们都是它的过客,渺小无力。

    “对,我喜欢你。”半晌后,谢春风说,“但是,我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我身上没有那种刺激的、神秘的东西了,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同情我和秋果的可悲身世。”

    “蓝浔,你还喜欢我什么呢?”他转过身来看向我。

    “这几年我漂在江上追查秋果的事,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正经工作、没有正常的生活。你哥哥说的是对的,这样的我给不了你什么,蓝浔,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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