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突然问起那天的事。我知道他指的是在那艘船上的时候。那个晚上漆黑的水浪和狂躁的风声一下子回到我的脑海。
我闭了闭眼。让脑子里充盈了火锅店里的尘世热闹,心里那个动荡角落才稍稍地安定了下来。
我睁眼看着谢春风。
“为了拦住你。”放下筷子,我说,“我真的怕你……开枪。”
后面两个字我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知道就算不这样,身边的人那么喧闹,他们是什么都听不见的。
谢春风笑了一下,自嘲一般挠了挠眉心:“当时我真的把你当成秋果了。”
我知道的,我在心里回答。
不把我当秋果,你怎么会抱我呢?
当时谢春风就快要化开满溢的温柔于我来说像一场幻梦。他一下一下摸我的头发,仿佛我缩小成了很小一团。我不再是我,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或很脆弱的其他什么。
总之,不再是我自己。
“其实,我总是会把你当成秋果。”他的话音悠悠隔着火锅传来,我的心钝重地跳一下,迟滞地点点头。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之后我可能就回北方了,不在长江上待了。”
谢春风的脸上带着淡淡笑容,只是嘴角牵起,眉眼却是怅然的。他看着我话意未尽,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顿饭也算是为了向你告别。我本来想着要不就给你发条微信得了,但是想了想,还是要当面向你道谢。”
我怔怔地看他。是啊,谢春风在长江上的事已经了结了,他没什么再待在这里的理由,这一重水路上奔波的生涯于他本就是人生中的意外。
于我也是。我们的交集其实来得莫名其妙,难以预料。
他说,告别。
“你家在北方哪儿啊?”我忽然有点没底气,也有点着急。
谢春风静静看我几秒之后说:“蓝浔,我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已经感觉到很抱歉了,幸好没出什么事。之后,我们也不要再联系了。”
“谢春风,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我排在第一个的。”我鼻腔有些发酸。
“你应该忘掉我。”
他的语气淡淡的。
我的喉头梗住了。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对这话并不太惊讶,好像在来见他之前我心里隐隐就已经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只是等到了那第二只靴子掉在地上。
还是挺难过的。
我深呼吸一口气,空气里浓浓的辣椒气味和着热气被我吸进肺里,熏热了额头和眼角。
“是不是蓝松和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的,他那个人眼高于顶,连我们爸他都看不上。”我说。
蓝松见过谢春风,我了解我哥那个人,他不可能只是简单地问过事情经过而已。我最担心的是蓝松那个傲慢的臭德行会刺伤谢春风的自尊心。
“你哥哥也是关心你。”谢春风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开,他开了瓶汽水推到我面前,“你还年轻,应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去。这些天来我如果有对你冒犯的地方,先向你道歉。但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妹妹。”
这话听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努力地看着他的脸,可无论怎样凝视、探求,都没法从谢春风的态度里读出半分不得已之处,他那么坦然地对我说着只是把我当作妹妹,我想自欺欺人都难。
汽水瓶身沁着冰凉的水珠。我的手指捋过去,指尖上的皮肤濡湿滑腻。
接下去还要怎样?我应该死缠烂打吗?
一下子有点惶然无措。
我迅速低了头,把没出息涌出来的泪抹了,筷子重新杀回沸腾岩浆似的红汤锅里。山城的火锅真辣啊,我嘴里的皮肤都没知觉了,脸颊那么热,但这也是因为防空洞里的空气不太流通罢了。
谢春风坐在桌子的对面看我。洞子火锅桌子不大,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反正肯定不到两米。这么点距离,永远也走不近了似的。
我吃了很多很多,直到再也吃不下了。我只是想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一点。
妹妹什么的托词听听就算了,我难道还能真的打包了铺盖卷住进谢家?心里悠然有可笑的念头盘旋环绕,又一一熄灭。
我们从火锅店的洞口出来,那辆在子规江见过的银灰色车就停在路边。
刚才谢春风去商场门口接我时,我问他车怎么从子规江跑到山城来了。他说这车本来也是与人合买来赚钱用的,对方这两天到山城来送人。接下去他们准备在山城把车卖了,车况还不错,这里愿意接手的人多。
游轮的工作辞了,豆溪宋大哥那里修车铺的工作也辞了,等到车再卖掉,谢春风就再也与长江上的各种营生没有关系了。
像挥刀斩断藤蔓一样,丝丝缕缕,都要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