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权重兵广,咱们遣都尉协理整训、督查军粮,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可用则借其力守河北、御贼寇;不可用则寻隙撤换、收归兵权。”何进直视何苗,语气郑重,“朝堂博弈,无永恒敌友,唯有永恒利弊。若一味绑定宦党,得罪天下士族清流,日后朝堂有变,何家再无周旋余地。”
何苗口中连连应和“大哥所言极是”,垂首拨弄腰间革囊,革囊上挂着的玉牌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声响。他眼底全然不以为意,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却清晰:“可娘娘根基全系中官,冷落十常侍,终究于后宫无益。”
语声细碎,却清清楚楚落入何进耳中。
何进指节轻叩案沿,默然不语。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铅灰色寒云压覆洛阳城头,沉沉暮色笼罩庭院,宫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点亮案头的铜灯。暖黄的灯光映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一如兄弟二人之间悄然滋生的隔阂,看似完好无损,实则裂隙渐生。一人着眼朝堂全局、制衡四方;一人固守后宫近利、依附宦党,同源兄弟,心志已然渐行渐远。
良久,何进压下心绪,淡淡吩咐,声音在静谧的堂中显得有些沉:“你挑选一名沉稳可靠的都尉,即刻筹备赴魏郡事宜,紧盯其募兵、整训、防务诸事,务必将河北兵权动向,牢牢掌控在咱们眼底。”
“自是明白。”
何苗闻言,神色一松,即刻起身告退,步履轻快,袍角扫过席边,只当兄长终究默许了亲近宦党的路子。
正堂之内,只剩何进孤身独坐。案上温酒渐凉,烟气缠肩绕身,挥之不散。铜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响,光影晃了晃。他静坐良久,指尖缓缓叩着案面,心底清明无比:何氏兄弟看似依旧同心共事、共掌外戚权势,可立场分歧已然根深蒂固,昔日同心协作的默契,终究在朝堂各方博弈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一夜之间,孙原之名,彻底成为洛阳朝堂各方势力的博弈核心。宦党欲除之、外戚欲控之、士族欲观之、清流欲护之,少年郡守凭空入局,深陷大汉权力棋局中央,无人敢轻视,亦无人能独善其身。
天子八百里加急诏书,即刻驶出洛阳,驿卒快马加鞭,马蹄踏过覆霜的驿道,溅起细碎冰碴。过函谷、渡黄河,昼夜兼程,直奔魏郡邺城而去,驿道上的马铃声响彻寒夜。
诏书离京当夜,邺城城头夜色沉沉,寒风吹拂城堞,霜气凝结在城砖上,泛着冷白的光。孟久铭趁着夜色掩护,避开巡城火把,悄无声息翻上城头,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隐于暗影巷陌之中,眸光沉沉望向城西清韵小筑的方向,檐角的残月落在他眼底,冷得像霜。身形静立,不动分毫,唯有衣摆被风卷起一角。
湡水东岸,皇甫嵩坐镇中军大帐,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帐内油灯挑着灯芯,昏黄的光铺在牛皮舆图上,舆图上标满了红黑记号。他接获洛阳邸报,伫立舆图之前,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目光死死落在“魏郡”二字之上,眉头紧锁,指尖反复轻点舆图上的井陉、黑松岭,久久沉默不语,心底已然预判出河北局势的汹涌变数。灯油燃得滋滋作响,映得他身影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太行深处隐秘山洞之内,华真手持暗线传报,洞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石地上。篝火噼啪燃烧,映得洞内明暗不定,烛火摇曳映得他眸色深沉。他指尖轻叩石案,案上摆着几卷太平道的密令。天子破格放权、扶持孙原的棋局,出乎他预料,却也让纷乱复杂的河北大势,愈发波诡云谲、难测难料。洞外的山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战前的号角。